第三章(第47/53页)

这年秋天,张子鱼带妻子回老家给爷爷过三周年。按古老的习俗,三周年是个大庆典,要立碑子,要隆重地悼念祖先。亲朋好友包括整个村庄的乡党都要参加,移居海外的子孙都要赶回来。

爷爷的子孙全都回来了,爷爷去世都没有回来这么多人,一周年二周年就更不用说了,村里人都没见过爷爷这么多子孙,而且大多来自海外。入了外国国籍就不用计划生育,想生多少就生多少,政府还奖励还补贴,移居出去时都是单身,回来时就浩浩荡荡,除了黑人,各色人种都有,基本圈定在欧美发达国家。

爷爷的子孙很争气。刚开始是怨气。孙子辈的没见过爷爷,父亲那一代就离开了爷爷离开了村庄离开了土地。铁石心肠的爷爷用一间砖房给儿子们娶媳妇,然后变相赶出去。有志气的儿子们咬牙切齿永远离开了故乡,他们失去了对土地对爷爷的记忆,那时他们就已经知道未来的生活有多么艰辛有多么残酷,那时候他们就彻底放弃了希望与幻想,这一切不是生活教给他们的,是这个可恶的老头子,他们所有人的父亲,亲手给他们的心灵打上冰冷的记忆。他们在城市扎下根,改革开放他们就漂洋过海,他们的子女以及孙子很快品尝到爷爷亲手打造的教育方式,值得庆幸的是子孙们已经有了这种遗传基因,反弹幅度小了许多,也就比爷爷轻松许多,或许是父亲这一代受过良好教育在城市生活几十年的缘故。

张氏家族在海外华人中就显得很独特,他们没有一般华人的身份危机与文化焦虑,那些在美国加拿大英法德生活了好几代的华人都感到奇怪,张氏家族刚刚落脚异国他乡,就没有心理上的失落与焦虑。多少年后已经扎根海外的张氏后人反思这种现象时,把这一切归结到遥远故乡那个了不起的爷爷身上。爷爷击碎了所有的希望与梦想,他的子孙不管到世界任何地方都能直面惨淡的人生。相当长时间,这些异国他乡的张氏后人没有忧伤,没有回忆没有任何抱怨,欧美社会那种孤独与冷漠被他们视为理所当然。我们可以想象他们不会住在唐人街,他们散落在当地土著的汪洋大海里,他们大多都娶了外国女子,他们一定在心里嘲笑渭河北岸,黄土高原那个顽固的老头子,家族的血液,被搅混了,一个又一个混血儿出现在张氏家族里,他们理所当然都有两个名字,中文名字和英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诸如此类的洋文名字。这些土洋结合的孩子们从懂事那天起就对自己的中国血统充满欧美人种惯有的巨大的好奇心,刨根问底是免不了的,父亲对故乡的一切守口如瓶,但父亲不能没有自己的籍贯。父亲的这些混血儿女们费尽心机查询到许多中国陕西关中西部渭河北岸那个相当有名的周秦故地,那里有青铜器,有伟大的周秦王朝,当然还有跟他们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们,尽管这种血缘减少了一半,足够他们去想象了。

得知爷爷去世的消息,海外的子女们没有人回去,离故乡太遥远了,不在美国加拿大就在欧洲,澳大利亚都没有,更不用说日本韩国了。当初就憋着一股气漂洋过海到天尽头,能到另外一个星球他们更乐意去。他们给故乡寄去一大笔钱和唁电,好多年来他们都是这么做的,对于老家的任何动静都用钱来说话,除了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老人去世的消息还是让这些海外子女们沉默了大半天,他们躲开家人,悄悄啜泣。他们的外国伴侣也很少见他们这么伤心过,他们大理石般的坚硬冷峻峭拔太接近欧美风格了,可他们不是欧美文化的产物,他们是爷爷一手锤炼的,这个伟大的缔造者去世了。这些海外子女们通过刻苦学习掌握了技术,在社会上谋得了一席之地,赢得了所在国家的认同,融入了主流社会,华人洋人都很尊重他们,他们相当了不起了,老爷子去世意味着维系家族的根断了,或许连寄钱的机会都没有了,那一刻他们在世界各地自己的宅子里全都成了大理石雕像。他们的伴侣和子女也停止了喧闹,悄悄地看着这个孤独悲伤的人。这种悲伤很短暂,一个上午就过去了,该干吗干吗,投入到工作中去,拼命工作努力工作,早就成工作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