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0/53页)
老三的优势很快就显示出来了。爷爷那些儿孙们孝敬的钱,爷爷很少花费,碎爸就没有这么多敬孝钱,爷爷的钱匣子等于小金库,碎爸彻底放心了,那四个儿子再不争气过年多少要表示一下,不能光给老人带烟带酒带食品。
大家越来越觉得爷爷了不起。这个蔫老汉早年只念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民国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老汉就意识到乡村家族的生存之道,不用读《旧唐书》不用读《唐律疏议》老汉就明白一个大家族不能让子女有私产,财产共有,等于家长独断。碎爸六十多岁的时候才若有所悟,碎爸每天去爷爷屋子里时跟进庙上香一样虔诚。碎爸心疼的老三和老三媳妇也用这种眼神看他们天神一样的爷爷。爷爷当年选中了碎爸,碎爸又选中了老三,选中就意味着巨大的恩惠。
在外人看来爷爷的去世一点也不突然,亲友们也不觉惊讶。爷爷九十六岁高龄啦,没病,没给后人添一点点麻烦,行动便利,所谓伺候也仅限于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对九旬老人不算什么。去世当天上午还在街上遛一圈,中午饭吃两碗面条,一干一稀,又喝一缸子茶吸半支卷烟,有点困就睡下了,就再没醒来,典型的寿终正寝,典型的喜丧,表情安详,完全是睡眠状态,呼吸停止了,睡眠中去了另一个世界。
对碎爸一家来说可真是晴天霹雳,一家老小全都懵了,好像死的是他们自己,那种悲痛那种绝望,那种撕心裂肺,村子里好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哭老人的,全都哭软了,都站不起来了,幸亏是个大家族,堂兄弟们去给亲友们报丧,堂姐妹们婶子们来烧火做饭。第三天碎爸一家老小才愣过神,嗓子全哑了,说话像铁铲刮锅难听得要命,他们自己也觉得难听,他们就尽量不说话,跟聋哑人一样打手势。他们好几天不吃饭,喝一点点水,个个都像练辟谷功的仙人,可又没有仙人的精神,而是神情恍惚,压根就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时不时到爷爷身边嘀嘀咕咕诉说一番。入殓时碎爸一家才如梦方醒,不顾一切地往棺材跟前扑,在棺材上撞头,咚咚发出沉闷的响声。大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就像对付精神病人一样好不容易控制住碎爸一家。另一拨人赶快入殓钉木钉子。起丧入坟又是一番折腾。
过完七个七,碎爸一家终于明白爷爷走了,永远离开他们了。过完百日,碎爸一家恢复了一点点元气,很快又陷入一场更大的悲伤中。村里人从他们悲伤的哭号中捕捉到一些信息,大意是“爷爷太狠心了,你老人家走了叫我这些后人咋活呀?活不哈(下)去啦”!反反复复就这么几句。这可都是大实话,碎爸一家都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农民,但也不是多么能干的农民,务庄稼的水平一般,多种经营不经折腾不敢再试,出外打工最远到宝鸡就打道回府,守望家园孝敬老人才是他们的优势所在。
一家人互相搀扶到了墓地,已经无法哭号,木头人似的跪在爷爷坟前,烧纸上香都有气无力。爷爷的坟很小。爷爷生前立下遗嘱,坟高不过三尺,长不过一丈,碑高不过三尺,切记!切记!白纸黑字谁也不能违背。但还是有人哭喊道:“爷爷的坟咋这么小哇!”好像一声号角,大家纷纷扑向坟头。首先三尺高一丈长的坟只能容纳一个大人或两个小孩,碎爸一家老老小小十几口挤成一堆谁也上不去,一家人不至于撕打,很快有了秩序,先大人后小孩有点前仆后继的味道。
哭坟的心情不一样,小孩想法单纯,失去了爷爷就再也得不到老人家的呵护和压岁钱了。大人深谋远虑,爷爷积攒的财富从此不再增加,会一天天减少,坐吃山空。爷爷未卜先知,故意留下这么一道遗嘱,把坟修得小一点,预示着财富的减少,同样也预示着碎爸一家的生存危机,大人能不伤心吗?都不忍心看这么小个坟头,一个大人都能搂怀里,世界上哪有这么小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