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2/53页)

在精河怎么能见不到叶海亚和张子鱼呢?几天后张子鱼就出面请孟凯和陶亚玲吃饭。叶海亚跟陶亚玲有点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慢慢地走过去,心情很复杂地打量着对方,都是精心打扮了的,说出的话都是:“你真漂亮!”就笑成一团,然后谈论对方的衣服发型。上菜的时候彼此都放松了。精河最好的一家酒店的包间,三楼,窗外就是绿洲与大漠交汇的庄稼地和林带,再远就是沙漠和黑黝黝的山脉。“前几天我们去看胡杨树啦。”“不看胡杨就等于没来新疆,塔城的胡杨比不上精河。”“我们还爬了胡杨树。”“是吗?孟凯真有你的,你就不怕新娘摔下来。”“西安女人野着呢,没有你想的那么娇嫩。”“我还想到沙漠里边去度蜜月,那一定惊心动魄。”“你拿望远镜看的沙漠吧?”“望远镜里的沙漠不是沙漠吗?”“望远镜能看到胡杨红柳梭梭骆驼刺,能看到骆驼黄羊野驴,却看不到四脚蛇红蚂蚁蝎子,这些家伙毒性很大,咬破一点就会送命的,如果碰到沙漠蝮蛇,它的毒汁就像火焰喷射器。”“你讲得这么恐怖你进去过?”“小时候跟大人进沙漠挖药挣学费,一大群人呢,一二个人谁敢进去,孟凯你就这么待新娘子,鼓动人家到沙漠里度蜜月,你不怕家乡人民的唾沫淹死你吗?”“你不要怪孟凯,我鼓励他,他哪有这个胆子。”陶亚玲鬼精灵,紧盯着叶海亚的眼瞳:“你把沙漠说那么可怕,你的蜜月在哪过的?”“陕西老家待两天,我们就直接去地中海去埃及。”那张蒙了许多人的斯芬克斯狮身人面像是她和张子鱼两个礼拜的劳动成果,一座楼房那么高的固定沙丘被他们用铁铲和干梭梭柴做成一个宏伟庄严的沙雕,然后就不断地合影,真去过埃及的人也被蒙住了,要蒙陶亚玲和孟凯可是太容易了。新娘子陶亚玲还是不依不饶:“我还是觉得女人最大的幸福不是在闹市中,是在神灵居住的僻静地方,你这个大漠的女儿给我介绍了沙漠深处所有的生命,就是不介绍神奇的地精。”叶海亚给愣住了,看看孟凯又看看陶亚玲,神情十分怪诞,孟凯就说:“陶亚玲学中医的,对药材喜欢刨根问底。”叶海亚就笑了:“有一种胡杨地精望远镜看不到。”陶亚玲就问:“为什么?”叶海亚还是那么笑眯眯的:“它跟野骆驼野马一样来去无踪。”陶亚玲跟孩子一样叫起来:“那是有人追它。”叶海亚就循循善诱:“追它的人都成了疯子,或者木乃伊。”

回到西安陶亚玲就问孟凯:“你从新疆跑到陕西是为了报仇雪恨是不是?”孟凯就说:“刚开始是这样,后来就不恨张子鱼了,就喜欢上了陕西。”“也喜欢上了我。”孟凯拼命点头,这正是陶亚玲所希望的。

后来陶亚玲在丈夫的书里读到这样一段话:“喀拉布风暴冬带冰雪夏带石子,所到之处,大地成为雅丹,燕子折翅而亡,幸存者衔泥垒窝,胡杨和雅丹成为奔走的骆驼。”陶亚玲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燕子垒窝的地方就是故乡,从西域到长安。几百万帖子蜂拥而上,其中一个帖子没有文字,是一幅雄伟寂寥动人心魄的画面:潮水般的候鸟扇动着翅膀进行着一次从大陆向新大陆的跨海迁徙……线条粗放,色彩凝重,仅仅勾勒出鸟的翅膀、尾巴和脑袋,面孔是模糊的,天空和海洋色彩凝重强烈饱满,深黄里掺和血红,赤色中兑进黑绿,可以看成大海也可以看成沙漠戈壁构成的无边无际的瀚海,鸟群就飞翔在浓重色彩中间的充满光明与温暖的白色里……迁徙,不仅仅是鸟类对严寒的抗拒,而且是它们对光明与温暖的追求,不仅仅是对岁月流逝的感叹,而且是对鸟类壮举的歌颂。陶亚玲在这幅画下边敲出一个词:燕子。画面上的鸟儿马上动起来了,成了电影画面,背景音乐就是那首有名的哈萨克民歌《燕子》,歌词都出来了,燕子渐渐远去,越来越小,就像一群蠕动的蝌蚪。谁都知道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陶亚玲肚子里的胎儿刚刚三个月,陶亚玲就认定是美丽的燕子。不管儿子还是女儿,生命最初的形态绝对是燕子,阿拉山口飞来的大群大群的燕子,然后是金碧辉煌的胡杨树以及带羽毛的胡杨种子,连同孟凯的生命之水一起涌向陶亚玲,一颗就够了,一颗种子足以使陶亚玲成为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