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3/53页)
亲爱的,听我对你说一说。
燕子啊!
燕子啊!
你的性情愉快亲切又活泼,
你的微笑好像星星在闪烁。
啊!
眉毛弯弯眼睛亮,
脖子匀匀头发长,
是我的姑娘燕子(啊!)
燕子啊
不要忘了你的诺言,别变心,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燕子啊!啊!”
刘半农记忆中的那天下午,赫定比他更有激情,他一动不动地听赫定讲那些古老的爱情故事。肯定从哈菲兹与李白讲起,他们那些伟大诗篇的核心内容都是月亮女人美酒和鲜花,李白和白居易还写到了杨贵妃,然后就是《蕾莉与马杰农》。刘半农还是第一次听说中亚穆斯林世界曾经有过辉煌灿烂的文艺复兴。从九世纪到十五世纪中亚地区这些大诗人们弘扬人道主义歌颂永恒的爱情,抨击封建礼教与权贵,极大地推动了十四世纪末至十七世纪初的欧洲文艺复兴运动。刘半农就有必要打出最后一张牌,他给赫定透露了鲁迅最新的创作计划,在《呐喊》《彷徨》之后,鲁迅要写一部重头戏《杨贵妃》。一九二一年鲁迅就计划写剧本《杨贵妃》:每幕都用一个词牌为名,第三幕就是《雨霖铃》,专门有一幕写长生殿,唐明皇与杨贵妃为拯救爱情的逐渐冷淡对天盟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词牌大概会用他们爱情最热烈的《霓裳羽衣曲》。这些前期工作准备好以后,一九二四年七月鲁迅先生就借到西安讲学的机会,体验一下古长安的大唐魅力。讲演之暇,鲁迅常与孙伏园逛古长安,看大小雁塔,看曲江灞桥碑林古董铺子。在昭陵看唐人石雕,鲁迅就想起唐人生命的雄壮与气魄的宏大。但长安大多古迹已破败衰落,连去马嵬坡的兴趣都没有了。《杨贵妃》胎死腹中。
一九二七年的北京,文坛依然对鲁迅充满期待,赫定更是异常兴奋。这么伟大的作家,即使没有《杨贵妃》也可以获诺贝尔文学奖。一九○○年才开始颁发的国际文学大奖,已经遗漏了伟大的托尔斯泰和易卜生,瑞典王国的最后一位受勋贵族赫定有义务给瑞典文学院推荐中国最伟大的当代作家鲁迅荣获这个国际大奖。刘半农热烈响应。马上请台静农向鲁迅征求意见。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五日,鲁迅回复台静农:“来信收到了,请你转致半农先生,我感谢他的好意,为我为中国。但我很抱歉,我不愿意如此。”刘半农和赫定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鲁迅正在倾尽全力写《杨贵妃》,一个登昆仑之巅待佳人的伟丈夫肯定对自己有更高的期待。赫定对鲁迅钦佩的同时又产生了对米莉的怨恨。他也这样期待过米莉。他收藏了从十二世纪到十九世纪中亚各族诗人创作的不同版本的《蕾莉与马杰农》,从波斯诗人内扎米、印度—波斯诗人阿密尔、波斯—塔吉克诗人贾米、突厥诗人纳瓦依到中国喀什维吾尔诗人尼扎里,这些大诗人们所写的《蕾莉与马杰农》大街小巷随处都可以买到,他甚至买到了维吾尔诗人尼扎里的代表作《热比娅与赛丁》,这是发生在中国喀什附近的一个真实的爱情悲剧,尼扎里正是用传统的《蕾莉与马杰农》做铺垫才完成了顶峰之作《热比娅与赛丁》。喀什就在昆仑山下,中国古代最早的诗人屈原反复吟唱过的昆仑山,鲁迅心目中的神山。赫定似乎现在才明白他如此痴迷于大漠或许与这些大漠里的爱情有关。这些不朽的诗篇与探险无关,他一本都没有落下,这应该是一部“无法公开的探险之旅”。赫定对米莉的怨恨有所缓解。
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了。一九二八年九月赫定为考察团购买设备,返回欧洲从塔城进入新疆,新疆地方政权更迭,赫定在塔城滞留半个月,无意当中从地图上看到阿拉套山下有一个米里其格草原。米里其格有一个音节与米莉相近。赫定只带一个随从找一个蒙古向导,悄悄去了一次米里其格草原,同样是跟探险无关。九月的大草原一片金黄,米里其格已经压缩为米里米莉了。这个季节的北欧也是一片金黄,蒙古向导唱起《燕子》,中亚各族的牧人都唱过这首古歌,只是在这一天,赫定这只老骆驼倒在了金色草滩上,泪流满面,骆驼并不是天生就该待在戈壁沙漠,骆驼原本就生活在美丽的草原上,骆驼的生命中有青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