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2/53页)
一九二七年三月赫定给北京大学学者沈兼士写信,表示愿意与中国学者鼎力合作,接着中国学者刘半农、周肇祥等代表在六国饭店与赫定谈判,签订《中国学术团体协会为组织西北科学考察团事与瑞典国斯文·赫定博士签订合作办法》。这个协定被当时中国学者称为“中国现代科学史上的第一个平等条约”。中方团长徐炳昶,外方团长赫定,中方成员有袁复礼、黄文弼、丁道衡、詹番勋、陈宗器、龚继成、尤寅照等二十多位,外方成员三十多位,是一个规模巨大的现代著名科学团队。
刘半农是个文人,无法参加科学考察,跟赫定谈判期间两人却很投缘。刘半农谈得最多的是鲁迅,这才是五四新文化的灵魂。刘半农给鲁迅写过一副联语:“托尼精神,魏晋文章”。托是托尔斯泰,尼是尼采。赫定开始兴奋了,赫定对德国素有好感,不独对他的恩师李希霍芬博士,对尼采更是崇拜得一塌糊涂。而鲁迅眼中的尼采,文字刚劲,有金石之声,其学说的精髓在鼓励人类积极向上的精神生活与生命意识,鲁迅以此来改造中国的国民性,即奴性,同时又兼收托尔斯泰的基督大爱精神,敢恨敢爱。太合赫定的口味了,也太让赫定吃惊了,中国知识界竟然有这种狂飙突进的大哲,跟他以前接触过的晚清官员与芸芸众生判若云泥,唯一可媲美的就是中国山河的壮美,无尽瀚海所散发的浩大生命。
谈到鲁迅与中国古典文学的渊源,刘半农特意介绍了魏晋竹林七贤的领军人物嵇康,树下锻铁、山中采药,玉树临风,游心太玄;更远就是先秦的庄子与《离骚》,鲁迅最喜欢《离骚》里这几句:“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翻译过来就是“清晨我将渡过白水啊,登上阆风山把马拴住;忽然回看就流下眼泪啊,可叹这高山上没有理想的佳人”。白水是西域昆仑山流入罗布荒漠的大河,阆风山就是罗布荒漠南边的山。登昆仑山追寻理想中的佳人,这不是歌德心目中引领我们上升的永恒女性吗?赫定显然被这个孩子气十足的中国文人给打动了,心中秘密袒露无遗,刘半农就不失时机地露出他平生的第二大手笔,与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赵元任一起创作的经典歌曲《教我如何不想她》。一九二○年八月六日,在英国伦敦大学的留学生公寓里,刘半农仿佛神灵附体一气呵成写下了不朽的白话诗《教我如何不想她》。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赫定的眼睛湿了,泪水和眼镜也无法遮掩眼睛里闪烁的亮光。一九二○年八月六日。赫定收到了米莉的信。他们就住在同一座城市里,从米莉家到郊外海滨最多一小时,邮差前往赫定家的这一小时正是赫定兴致勃勃欣赏屋外燕子飞来飞去的时间;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小时啊,燕子在房前屋后待这么久实属罕见。赫定耳畔于是就响起了那首中亚草原的民歌《燕子》。现在面对这个中国学者,他情不自禁地唱起来了。
“燕子啊!
让我唱个我心爱的燕子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