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39/51页)

老四周末回家还没喘过气,就被父母叫老屋去。老父亲不容他进屋,在院子里骂:“驴日哈(下)的想弄啥?啊?绝后呀?鸡不下蛋杀了吃肉,你今儿个不给个话老子把你拔哈(下)喂狗。”老四不温不火,等老父亲跳踹够了老四就说:“我的主意,不怪媳妇,媳妇听我的。”老四先把媳妇保护起来,老四再慢慢地跟父亲讲道理,物理老师是讲道理的,物理老师告诉父亲:“我两口子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就别操心了。”“不叫我操心?日子过得好好的?那也叫过日子?你娃知道啥叫日子?你日出了儿子?还是日出了女子?驴日哈(下)的,老子告诉你,日子是实打实日哈(下)的,老天爷给你裤裆里多长一坨肉可不是个摆设,还念书哩,上大学哩,把书念到肚子里啦。”老四还是不温不火,给父亲一根烟,父亲不抽,可父亲接住了,夹耳朵上了。老四就告诉父亲:“不要娃娃也能过得很好,周总理就没有娃娃。”老父亲就笑了:“屁不能这么放吧放成烟雾青啦。总理那可是一品宰相,养不起娃娃,你哄鬼去吧。”老父亲喊老五:“老五,你出来,你四哥胡吹冒聊说周总理没娃娃。”老五给四哥做证,周总理真的没娃娃。老汉抽了口冷气;老汉很快就绝地反击:“人家是国务院大总理,上边是毛主席,下边是亿万万平头老百姓,你是个啥东西?锤子中学教员,管一帮碎娃娃,碎娃娃还不是你的,中学教员连工人都比不上,就比老农民强一点点,还想跟总理攀比。”老汉一下子抓住了真理,老汉从耳朵上取下“飞马”香烟,舔一下点上,美美地咂一口,继续日撅老四,正是“文革”期间,到处都是学生打斗老师的消息,农民父亲就肆无忌惮地日撅教师:“锤子教师有啥了不起,一张臭嘴嘛,放狗臭屁嘛,放得响当校长,放得臭当教授,放得干当教员,要响声没响声要味道没味道顶不上一声呵欠的屁就是干屁,娃,还想爸讲道理吗?你爸解放前只上了几天私塾只念了几页《三字经》《千字文》就跟诸葛亮收姜维一样把你大学生中学教员给收了,回去跟你媳妇好好商量看啥时候要娃娃呀,养娃娃跟种庄稼一样,过了节气,就得饿肚子。”老四都不知道咋离开老屋的,老母亲责备老汉:“有话你好好说嘛,说那么难听弄啥呀,使本事呀。”

他们的独生女第二年出生,县医院接的生,当医生告诉老四媳妇是个女孩时,老四媳妇就哭了,丈夫和医生赶紧劝她月子里不能哭,哭啥哩,母女平安,顺利得很嘛,老四媳妇不哭了,可老四媳妇的话把大家震住了:“跟她妈一样可受罪呀。”医生护士都是女人,都没想到这个农村妇女说出这么精辟的话。医生就对老四说:“你对妻子很好,可你看看女人,不管城里女人农村女人都不容易,男人理解不了这么多,你妻子没有抱怨你的意思,你妻子抱怨女人这个命。”老四不知道该说啥,浑身不自然。

老三也是一个独生女儿。老三升连长时有了女儿。老三升营长的时候接父母去见世面,部队驻扎在南方一个大都市,相当繁华,老父亲见面就嚷嚷:“再生一个,至少得有一个儿子。”老三比老四干脆:“女比儿孝顺,我不要儿。”老汉就瞪眼睛:“咱村那么多儿你见哪个儿不孝顺啦,老子五个儿哪个儿不孝顺啦?”老三两句话解决战斗:“你眼睛就咱村子,村子就是全世界就是地球,你在我这待上几个月,你到街上打听打听城里人喜欢儿子还是喜欢女儿。”老两口在繁华的南方大城市待了大半年,跟当地人混得很熟,还真让老汉开了眼,老三的话得到证实。小孙女就带着爷爷奶奶到处逛,小孙女典型的南方城市洋娃娃,少年宫合唱团的小指挥,老两口坐在台下看孙女指挥那么多娃娃唱《北京的金山上》《我爱北京天安门》《歌唱祖国》,老汉又开始抱怨:“跟她爸一样指挥这么多人,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可惜不是儿子,要是个儿子得了哇?”老伴不得不警告老汉:“娃把你个老叫爷哩,你个老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