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38/51页)

老四大一放假,父亲就给他定了亲,一位浓眉大眼身材高挑白净健壮念过小学的乡村女子,大方开朗,用我们当地人的话说,百里挑一的人尖子。“人家女子也是念过书的,爸专门给你挑哈(下)念过书的,识文断字。”在张子鱼的想象里,哀怨和忧伤就是在那个时候固定在四爸的眼睛里以至于蔓延到脸上,农民父亲哈哈一笑:“老四就是那么一张驴脸,心里乐着呢,这么好的女子八辈子修哈(下)的福,他娃还能不高兴?”

大家一直猜想四爸的大学生活,有没有中意的女同学。据四爸的同学说,四爸那时念书很用功,那是讲政治的年代,“文革”虽然还没开始,火药味已经相当浓了。讲又红又专,重点在“红”,“专”只是陪衬。四爸经常被团支书找去谈话,第十次还是第十一次,四爸就说出了心里的秘密,他已经定亲了,婚姻大事已经不是问题,就完全安下心来为建设社会主义刻苦学习。团支书是个女生,女团支书都叫起来了:“这么早定亲,是不是娃娃亲?”四爸告诉女团支书:“别人介绍的,我二十她十八,我们不是娃娃亲。”“她人怎么样?”“朴实善良能干。”女团支书又叫起来:“这就是你的人生理想?朴实善良能干的妇女千千万万,你就这种人生理想?你还口口声声安心学习,你完全丧失了革命斗志。”女团支书都快哭了。四爸吓坏了。四爸不是木头,四爸意识到某种敏感而暧昧的东西,四爸慌乱中就从箱底取出农村未婚妻做的漂亮的黑灯芯绒面子的布鞋,鞋子里是火焰般的手工鞋垫。女团支书再也没找过四爸谈又红又专的问题。临毕业时同学之间互相留言,赠纪念品;女团支书赠四爸一支上海英雄钢笔,不等四爸回赠,女团支书就索要手工布鞋和绣花鞋垫,四爸很惊讶:“我这里只有男式的,我叫她给你另做一双,你穿多大鞋?”女团支书记就笑了。“我就要你那一双,你箱子里有,你不要啬皮。”四爸打开木箱子,取出一双新崭崭的黑布鞋和绣花鞋垫,递给女团支书时头都不敢抬,女团支书爱不释手:“简直是艺术品,心灵手巧的人才能做出这种绝活,你的革命理想比我想象的远大高尚,祝贺你。”女团支书主动伸手,四爸跟人家女同学握手一点也不大方。女团支书主动要求去艰苦地区工作,成为陕北高原一个县城中学的普通教师。

四爸回到渭北地区,到邻县县城中学当教师,好歹是平原县。当年年底就结婚成家。在老屋那座一间半新房里住了一年,就搬出去另盖一院屋子,三间单边厦房。父亲问老四为啥不回县上工作,在县上教书就能吃住在家里,就能帮老婆娃。老四淡淡一句:我是公家人,我得服从公家分配。就把老父亲的嘴给封上了。老四一个月回家一次,坐汽车花销太大,老四买了一辆飞鸽自行车,两个月工资呢,有了自行车,一月就能回家两次,把新媳妇撂独家院子不好看么。老四骑上车子,从邻县往回赶,要翻三沟六坡百数里路。新媳妇手巧用彩色塑料绳把丈夫的自行车扎绑一遍,就像绣上了花;丈夫就像骑一匹雕花鞍子的骏马,神气得不得了。长途奔波的好处就是老四身体越来越壮,单位灶上有好吃的,老四就多买两份,一份给老屋父母,一份给媳妇。老四挣的工资结婚前全交父亲,结婚后交三分之一,父亲说了,等有了娃娃就不用交了,给父母个孝敬钱就行了。

老两口等着老四养娃娃。两年三年四年过去了,老四媳妇没有动静。婆婆就急了,就追问媳妇,媳妇是那种典型的大脸长身大屁股能生养的女人,媳妇脾性绵软对公家人丈夫百依百顺无限敬仰,婆婆追问媳妇就说:“我俩还年轻,我俩不急着要。”“他不急还是你不急。”“我俩都不急。”婆婆明白了,是儿子的问题,媳妇给自己男人打掩护哩。婆婆回去给老汉一说,老汉就嚷嚷:“驴日哈(下)的老四想弄啥?想绝后呀,他可是吃公家饭的,他养得起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