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37/51页)
老三的电报到家里时,大家都等着看热闹,父子两个人对上阵了肯定有好戏看,你想嘛,老汉给娃定亲娃又不知道,娃是公家人,娃不认,无凭无据女方也没法告;娃紧跟父亲的电报又来一封定亲冲喜的电报,钻了父亲的空子:圣旨一样的电报上只说父病重速归又没提婚姻大事,下来的戏就看老三咋过父亲的茬口:你娃把事干成啦翅膀硬啦,你说你定亲啦仅仅是一张空纸。谁也没想到老三带着未婚妻回来。村干部和家族长辈往外走时,村干部就说:“还好,没伤面子。”家族长辈说:“里子伤啦,血糊流啦,老汉都抖开了跟筛筛一样,老三眼眼稠,老子没算过儿子。”村干部说:“我有这么个儿我偷着笑哩,我叔还抖哩,抖屁哩。”老三算是彻底摆脱了父亲的掌控。
下一个目标就是老四。谁也没注意老四,老四就上到中学。老三从当兵那天起就打乱了父亲的阵脚。老三当兵那年,老四念初中,张家五兄弟只有老三老四念到初中,其他几个就念个小学识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就成。念到初中的老三就主意大,念到高中念到大学还得了哇。老三当兵时每月津贴七块半,年底给家里寄七十五块钱,当兵管吃管穿,那年月农村兵都这么节省,农业社能挣回口粮就不错了,年终决分,一家几个壮劳力分红也分不到几十块钱,有人在外当兵年终就能收到五十六十七十不等的汇款。老三当了排长就当着众人面允诺给家里每月寄十块钱,可家里总是收到十五块钱的汇款,老三当着众人的面给父亲说过老四念书的事情:“四弟好好念书我不信咱家出不了大学生。”“文革”前一个县也没几个大学生,实打实的状元。老三多寄的五块钱里有资助兄弟念书的意思。父母最心疼的老五听话孝顺就是念不成书,念小学都吃力,勉强念完小学回到父母身边,谁都能看出老五给父母养老送终呀。天下老儿爱的小儿,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小儿,百姓的小儿就是太子。老三当兵时每月七块半津贴全年九十块,给家里七十五块,自己只用十五块,父亲没理由不让老四念书。
老四念到初中就知道生活有多么艰难,他要不好好念书大哥二哥就是前车之鉴,老三那种胆略那种机会不是谁都能遇上的,再说他也没有老三那么棒的身体,念书是他唯一的出路。老四就很谨慎,后来他发现父亲真心让他念书,他就松了口气。除了问父亲要学费,其他费用他从不向父亲开口。老四“文革”前就一边念书一边打工挣钱,这就是家在城郊的好处,不住校,同学多,总能在城里找活干。张子鱼很小就听说四爸的故事,我们那里把叔父也叫爸,二叔三叔四叔,就叫二爸三爸四爸,最小的叔就叫碎爸。张子鱼初中开始勤工俭学那么顺溜,一部分原因是他四爸成功的经验。老四念到高中,那时全县只有一所中学,也只有两个高中班,国民经济调整,大学招生计划一缩再缩,以前两个高中班百分之九十的学生能进大学,老四他们这一届,两个班只招了四五个大学生,老四很幸运考进了大学,但不是他理想的北京、上海、天津、哈尔滨的综合性大学,而是本省的一所师范。老四跟那个时代的学生一样,一门心思搞科研,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最佳选择是工科,其次是理科,进师范当教员还不如当工人,教师的地位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后才开始好转。那个年代当教师找对象都难。那个年代农村大学生不要说当教师,就是理想中的工程师甚至当了县长,农民父母都在家乡给他们定亲,叫作单帮人,挣工资吃公家饭,妻子儿女在土里刨食,节假日,农忙还得回家务农。老四接到大学录取的消息,基本上也就知道了自己未来的生活。好多年后张子鱼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张子鱼肯定憧憬了未来的生活,也没有其他同学那么兴奋。他四爸就在西安念的大学,他四爸那时眼睛里就有了哀怨就有了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