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32/51页)
张子鱼的八爷就是个有远见的人,老汉人到中年时就拥有骡马胶轮大车,七八十亩良田。七十岁时,身体硬朗,手脚麻利,还能下地干活。几十间青砖大房,三儿一女,女是奶干女,心尖尖肺把把,深宅大院一朵花。儿子孙子精壮威风跟老虎一样,都是务庄稼的好把式,老汉平常不用外人,忙时雇几个短工。
临解放,老汉七十整,北山游击队有一个老汉的亲戚,偷偷给老汉捎一句话:“赶紧把地卖了,把房卖了,天要变了,共产党坐天下呀。”捎话的人咥一碗干面喝几口面汤,嘴一抹就出了后门上北山。老汉还在后门外目送客人,老伴就在院子里骂开了:“放他娘个狗臭屁,高桌子低板凳置哈(下)的家当白扔呀?啊?”老汉攥着烟锅吧嗒吧嗒冒青烟,老汉不急着劝老伴,老汉盘算着如何处置这些家当。房子得卖地得卖,胶轮大车得卖,骡马得卖,留下一头驴一头牛算。北山游击队眨眼就要下山坐天下了。关中老百姓把陕北叫红区,把陕北与关中过渡地区的游击队叫皮红,秋末阳光不足熟得不透黄中带红的瓜果就叫皮红,老汉的亲戚就是一个地道的皮红,老汉给皮红帮过不少忙。老汉相信皮红亲戚的话。老汉多个心眼,没直接卖,叫老大出去躲几天,叫人放话,说是老大被土匪绑票了,拿五千块大洋赎人,法币金圆券不要,就要真金白银。五千块大洋能把小地主整成穷光蛋。村里人眼睁睁看着买主牵走老汉的高脚牲口套走老头的胶轮大车,拿着地契到村东村西丈量土地,七八十亩肥地眨眼时分成了人家的,老汉只留下几亩薄地,能混个肚儿圆就不错了。最让人心疼的是三院青砖大房只剩下一院十来间房,祖孙三代缩在一个院子里。老伴在家里哭天喊地,上过中学当教师的奶干女学也不上了,陪老娘哭。儿孙们提上铁锨镢头要去救人,老汉不让动,只有老汉一个人知道底细,全家上下包括被绑架的老大都蒙在鼓里,全家人的哭嚎和愤怒就不是装出来的,大家眼睁睁看着装是装不像的。老汉提上五千块大洋一个人去赎老大,天黑前老汉带着老大回来了。
村里人从老大那里听到的事情更传奇,一个算卦的老道说老大有血光之灾,必须出去躲几天,老大就躲在一个远房亲戚家,天天待房子里太闷,就到后院透透气,几个蒙面大汉扑上来口袋往老大头上一套腰上顶着刀子,像牵牲口一样让人家从后门牵走了。土匪给后门上留下条子,种种要求清清楚楚。大家明白,这是一场躲不过的灾祸,破财消灾,人活着就是好事情。土匪太多了,天下该变了。
天下很快就变了。老汉的大家族祖孙几代一大家分家单过,老大,老二,老三每人三间大瓦房,老汉跟小儿子过,小儿子就有老人带过来的三间房,总共六间。几亩薄地,一头老牛一头瘦驴,定成分就把老汉定了个中农。也有人不服,说是老汉只穷了一年半,典型的地主,至少也是富农,那么大院子,青砖大瓦房,地主才住那么好房子。工作组给的解释是,老汉帮助过游击队,房子确实是好房子,可几个儿子一分,平均就是个三间房,定个中农也就行了。
再过几年,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土地和牲口全归集体,家家户户只留房子和农具。老汉的优越性就显出来了。地主的房子都分掉了,深宅大院成了大杂院,昔日的长工贫农跟东家挤一个院,还要占大房子好房子,老东家只能挤在旮旯角落里。全村最好的房子就属老汉他们家了,祖孙三代分家单过又聚在一起,形散而神不散。在以后的历次政治运动中总有人告状,总是不了了之。
老汉耳濡目染,对时兴的政治术语了然于胸并且活学活用,驻队工作组组长听过老汉一番谈话:财产落个人手里就是一种罪恶;老汉说得很诚恳,老汉历数了封建大家族的种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谋财害命。“财产还不都在家长手里?一家几十口人都是围着家长转,家长族长就是土皇帝,新社会好哇!财产交给公家,好好劳动就有饭吃,太好了。”工作组长大学毕业科班出身,当过中学校长县委宣传部长也没有这个蔫老汉对中国社会有这么深刻的认识,家庭是社会的细胞,这个细胞硬是让这个农村蔫老汉给解剖开来了,用的是典型的农民语言。工作组长对村干部说:这个老汉不一般,他是真心拥护新社会,以后不要再找他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