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34/51页)

张子鱼出生的时候祖爷爷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大跃进”前的事情嘛,方圆几十里人们还在谈论这个了不起的张老汉。张老汉把世事看透啦,张老汉把后事安顿好眼睛一闭任你们胡整。张子鱼的祖爷爷就这么被人们传诵着。

祖爷爷的几个儿子也就是张子鱼的爷爷们在张老汉去世后把父亲的遗风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说其他的爷爷了,就说亲爷爷。亲爷爷排行老二,不上不下,没吃过老大的亏,也不像老三有过秘密遗产,老二也就是张子鱼的亲爷爷在农业合作化刚开始的时候就开始他的“隆中对”。我们还叫他老汉,关中人对老人的普遍叫法。老汉五个儿没女,乡党们的说法五个干钻钻小伙子,都是日驴的汉子,放在过去还真能发家创业。张家从来不出草包,念书能吃上公家饭,务庄稼个个都是好把式,农活样样精通。不让单干了,合作化开始了,土地牲口归集体,五个大小伙再折腾也就混个不饿肚子,光娶媳妇就能把人愁死。大家都等着看老汉的笑话,五十出头了,典型的农村老汉么,都谢了顶啦能不愁嘛,老汉攥着烟锅,就是农村人常常自我解嘲的样子,一条扁担两头弯,一头戳进驴屁眼,吧嗒吧嗒冒青烟;老汉整整半年光冒烟不说话。从后来的事情来看,这大半年劣质旱烟把老汉的心烧成了砖头,熏成了炕塞,西北农村都是火炕,炕塞子烟熏火燎,比柏油还黑,黑得渗油哩。

老汉所有的家产就是先人苦心经营留给老汉的三间青瓦大房,老两口住一间半,空出一间半给老大娶媳妇。其他四个儿子跟老两口挤一个屋,一间半的大房子里再盘一个炕,挤四个小伙子。农村的习惯,媳妇娘家人定亲时要来看房子,青瓦大房,很气派,媒人把话挑明了:新房就是一间半青瓦大房,当家人张老汉点点头。娘家人很满意。关键是房。小伙子五大三粗,相貌堂堂,务庄稼的把式,第一次在媒人家相亲时,姑娘瞅一眼就抿上嘴低下头,眼窝嘴角全是羞涩的笑,西府女子羞廉大,俗话说涩柿子糖好了又软又甜。张老汉的五个儿子,个个都是好人才,同村的邻村的姑娘暗中打主意的不少,张老汉提早警告过儿子们:三十里以内的不考虑。张老汉给外人的说法,亲家越远越好。人们误以为张老汉有科学远见优生优育。

新媳妇过门一年后有了娃娃。做了爷爷的张老汉开始给老二张罗媳妇,张老汉做出令大家惊骇的举动,让老大一家搬出去,腾出房子给老二娶媳妇。老二死活不干。老大苦不堪言,老大媳妇又哭又闹。娘家人来评理,张老汉把村干部与亲家迎到炕上,烧酒盘子摆上,酒过三巡,张老汉一句话就把亲家与村干部打晕了:“我屋里的事情,我做不了主啦,你两位替我做主,我解脱啦,你俩慢慢商量,商量好了给我回个话。”老汉扬脖子灌下一盅子酒,转身就走,把村干部和亲家干干地撂在屋里。村干部和亲家还能待下去吗?离开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娘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家族就是闺女的坚强后盾,亲家不用出面,亲家的几个儿子几个侄儿加上远亲近邻几十号精壮小伙子在新媳妇的大哥带领下来给亲妹子撑腰。全村人都涌上街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氏家族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砸东西不劝阻,闹到下午只好打道回府。

老大一家先借住饲养室,八方借钱,另划宅子另盖一间半单边溜厦房,再搭个牲口棚一样的厨房。老大背了一屁股债,几十年还不清。老大一家对父亲张老汉耿耿于怀,老大的儿子好长时间不叫爷爷。上学时要过一条大沟,小家伙放学劳动回来晚走到沟里,四下无人吓得大哭,爷爷跟幽灵一样出现在小家伙跟前,搂住小家伙,任由小家伙哭,哭够了,开始叫爷爷。小家伙上学第一天起爷爷就在这里守护着,爷爷让他不要告诉爸妈。“乖娃娃从不让大人操心,让大人操心的娃娃没出息。”爷爷一年四季风雪无阻在孙子的上学路上呵护着。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县城就很简陋,出了城就是荒郊野外,北山里的狼都能跑到城郊。时间不长,老大两口子听人议论,从儿子嘴里得到证实,老大两口子僵硬了五六年的脸慢慢变软。孙子可以大大方方去见爷爷奶奶了。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五六年间见了大哥大嫂子都不敢抬头,能躲就躲。现在可以点头了,心情好的时候还能问一句:“吃啦?”“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