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31/51页)
车子呼扇一下又来了一个鹞子翻身,也是最后一个鹞子翻身,县城就到了。他们在县城碰到了回来奔丧的张子鱼和叶海亚。张子鱼他爷死了。
武明生告诉孟凯:“张子鱼他爷是我碰到的最有意思的老汉,咱们也去祭奠一哈(下)。”他们在纸货店买了两个大花圈写上字,人家会按地址送货上门。武明生特别叮咛:“咱俩合起来上千元的礼,这关乎张子鱼两口子的面子。”
武明生拦了一辆出租,报了地址;司机是个女娃,司机就笑:“五分钟的路就在北大街,还打车呀?”武明生就开女子的玩笑:“咱就打姐姐车,不行吗?”“大老板舍得花钱有啥不行的。”武明生一口一个姐姐,孟凯就问:“她这么小咋是你姐?”女司机就笑得浑身乱抖。武明生就给孟凯解释:关中西部把未婚女子叫姐姐,相当于新疆的丫头。武明生就告诉孟凯他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回家,那时县城出租车很少,不要说农民,城里人都不习惯打出租,武明生就包了一辆出租,让司机撤掉牌子,扮装成自己的私人司机,浩浩荡荡回到五六十里外的农村老家,进村就响喇叭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家乡的农民分不清领导的小车与出租车的区别,统统把坐小车的人当大老板大领导,“我的爷爷!武家老二大学毕业不到一年就坐小卧车回来啦”,全村轰动,围观武家老二衣锦还乡。孟凯就笑:“你就这么蒙你的父老乡亲。”“没办法,在外边混不出点名堂回家乡狗都不理你;新疆好啊,成也好败也好你狗日的没压力。”“口里还有这讲究。”
两分钟就到张子鱼家,张子鱼和叶海亚很感动。张子鱼虽然不是长子长孙,但却是张家孙子辈中仅有的两个公家人,另一个就是张子鱼大伯的小儿子,“文革”前的老高中生,早早参加工作,两个公家人就迎出迎进,陪客人。城乡界限很分明。孟凯还发现,同样是农村亲戚,城郊的农民就处处流露出极大的优越性,连酒席的规格都有讲究,武明生告诉孟凯:偏远农村也就花个五六千七八千元,城郊农村就得一二万,甚至三四万。孟凯几乎脱口而出:“我明白张子鱼为啥那种样子了。”武明生说:“张家在外工作的男人都这样子。”孟凯说:“我相信叶海亚真心爱上张子鱼啦。”武明生就拍孟凯肩膀:“兄弟彻底死心啦,我带你来可不是这个意思。”
穿孝服的新疆媳妇叶海亚像个外国人,卷头发高鼻梁眼睫毛又浓又长,肤色罕见的白,客人们总是盯着这个新疆媳妇看,都以为她是洋媳妇。武明生就对孟凯说:“这么乖的女子让她飞了,你也够倒霉的。”孟凯就说:“你也没追到李芸嘛。”武明生打手势:“不一样,我跟你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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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凯给表哥的信越来越长,从五六页蔓延到十几页甚至几十页,囊括了张子鱼的家族史。正史野史添油加醋胡编乱造难以避免,包括孟凯自己的即兴发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流行寻根文学,还有一篇著名的文章《文学的根》,中文系毕业的孟凯看过这篇雄文,有理论支撑,他打探搜集张子鱼的家史就很上心,也很有文学色彩。每封长信一定是挂号寄出。表哥回信大加赞赏。估计表哥把他当古代的说书艺人了。用新疆说法他应该是阿肯歌手,是江格尔齐。表哥在信中就这么说的。表哥甚至展望了他的未来:要是生意搞砸了你就回新疆讲评书,跟刘兰芳袁阔成他们讲《三国》讲《水浒》讲《杨家将》讲《薛家将》讲《呼家将》一样讲一讲张子鱼的老祖宗,张家老祖宗丢人现眼啦。一句话,咱就扬他的家丑。这不叫小人手段,这叫不说憋得慌。兄弟,这次你攥住张子鱼的卵子啦,你使劲捏,你稍用点力,他娃就得满地打滚龇牙咧嘴。把他娃的娃给捏出来,口里可不是新疆,咱新疆有沙漠淌进沙子里还能长地精,口里水土捂不住,迟早得原形毕露。客观地讲孟凯还是比较公道的,没有人身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