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8/51页)
李芸给张子鱼弹了三首钢琴曲。钢琴就在客厅。第一首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二首是老柴的《天鹅湖》片段,这两首张子鱼中学时在城市同学家里听过,收录机里播放的。第三首就很特别,捷克作曲家斯美塔那的《伏尔塔瓦河》,一条中欧的小河在作曲家笔下显得那么波涛汹涌,浩大辽阔壮美激情澎湃,故乡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很具体的一棵树一棵草一片庄稼,一块土坷垃一只鸡一只羊一头牛一只麻雀和燕子,而此时此刻的李芸早就换上了表演服装,一袭黑色长裙,脖子后背和双臂白得耀眼,阳光只照到阳台,上午不可能有灯光,完全是少女自己的光芒,随着大地上所有的河流起伏跌宕又静静地向纵深涌动,少女成为波浪的一部分,当钢琴声昂扬起来时,大地与河流就处于飞翔状态,河流展开了翅膀,少女在飞翔,黑白两色,白色的空气和黑色幻梦般的倩影。多少年后张子鱼在中亚腹地精河绿洲的上空见到阿拉山口暴雨般的燕子时就想起这个美好的上午,西安古城东郊的某某中学家属楼里飞扬的琴声和那个幻化成燕子的少女李芸。在他认识的少女中终于出现了有名有姓的非常具体的活生生的一个青春少女。此时此刻,张子鱼在发抖,他的脸色很吓人,他没想到生活这么美好,故乡这么美好,他没想到世界上美好的东西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这些极其隐秘的内心活动,无法诉诸语言的混沌混乱的情绪,好多年以后他才吐露给妻子叶海亚。少女李芸一定感觉到什么,乐曲一下子柔和起来,其实是乐曲本身是作曲家本人,激情澎湃之后的平淡与亲和。
吃饭的时候,李芸的父母实话实说:这是李芸五岁学钢琴以来的最高水平。两个中年人在他们的房间里流下了泪。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文革”前,他们毕业于上海一所名牌大学,他们都有复杂的家庭背景,无法在江南立足,就很自觉地来到大西北当普通的中学教师。在异乡他们深居简出,谨小慎微,躲过一次次暴风骤雨。他们离开大上海远走西北时听了一场音乐会,他们铭记在心的曲子就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他们从资本家父母家里带走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把小提琴和一架钢琴,这么小资的东西竟然在大西北的长安古城保存下来,完全出于大西北人对上海的全方位崇拜。两个中年人一致认为女儿李芸之所以弹得这么好,是因为女儿带了感情,音乐的核心是感情。两个中年人知道他们的宝贝女儿开始恋爱了,他们也看见了小伙子被音乐所感动的样子。
他们不知道女儿送小伙子到楼下分手后,女儿一直尾随着小伙子,小伙子还沉浸在钢琴曲里,绝不是《月光奏鸣曲》和《天鹅湖》而是《伏尔塔瓦河》,小伙子走到没人的地方,也就是兴庆公园与一家大工厂相邻的树林时小伙子再也忍不住了,在静悄悄的树林里靠着一棵高大的杨树泪流满面……少女返回家里又开始弹琴,弹的是《少女的祈祷》。
欣赏乐曲的另一个人是武明生。武明生从大一开始每个周末就到兴庆公园东侧的树林子里,装模作样拿一根笛子吹《二泉映月》和《江河水》,当围墙外边中学家属楼五楼响起钢琴曲时,武明生同学就安静下来了,他在欣赏一场音乐会。李芸同学总是上午弹钢琴,下午拉小提琴。小提琴在阳台拉,透过树荫和阳台边上的花盆,少女的身影一闪一闪,跟燕子一样,武明生同学也有把少女等同燕子的习惯。大西北干旱荒凉,燕子那种湿漉漉的影子与河流湖泊泉水有关,很容易成为一种永恒的集体意象与神话原型。武明生同学会在钢琴曲与小提琴曲的激励下吹起他的笛子,他多么希望他的笛声能飘到楼上,飘到少女的琴房,至少也能飘到阳台吧。有那么几次少女李芸都转过身了,朝公园方向张望了,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出她的兴奋与喜悦,仅仅是眺望公园的美景,放松放松自己。一想到自己也是公园美景之一武明生就激动得不得了,跑这么远来公园一游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