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6/51页)

离开西安时女同学告诉张子鱼:“你不要从镜头里看世界,镜头里的世界不真实,镜头变成眼镜麻烦就大了。”列车员开始催了,女同学声音很小:“我们在一个中学,可我们认识得太晚了。”火车就开了,把这个无限惆怅的少女带走了,她要在北京转车才能到大连。

好多年以后张子鱼给妻子叶海亚讲这个女同学时,叶海亚好几次打断他的回忆,追问他这个女同学:有名有姓干吗老是女同学女同学就不能说出她的真实姓名吗?张子鱼死也不松口。叶海亚在丈夫张子鱼的家乡,渭河北岸那个小县城里,总是碰到张子鱼的同学。张子鱼人缘好,小县城到处是他的熟人,有男有女,那些当年的女同学在新疆人叶海亚眼里都是张子鱼难以忘怀的小女生,如今她们都是风姿绰约的少妇,有在县城上班的,有在宝鸡西安上班的,还有在全国各地上班的,节假日全都候鸟般回来了,在大街上碰到了,热情得不得了,街头寒暄,同学聚会,登门拜访,叶海亚眼花缭乱,剩下他们两人时叶海亚就骂张子鱼:“毛驴子张子鱼,你故意不说她的名字你给老娘摆八卦阵是不是?”张子鱼只回答一个简单的不是,就不吭声了。直到生孩子那年,叶海亚被送进渭北小城的医院,难产,医院让转院。那年冬天,渭北大雪纷飞,道路堵塞,束手无策的时候,医院请来了外地的著名专家。跟所有妇产科专家一样,这个天外来客只露一双眼睛,白大褂口罩手套彻底消失了个人特征,甚至分不清性别,只有那双手一接触到产妇的身体产妇就安静了。产妇知道专家是一位年轻女性,手那么软跟羽毛一样,让这个中亚腹地的女人情不自禁地想到白天鹅,想到草原人用以描述美妙爱情的如梦如幻的猫头鹰,哈萨克女人的头饰就是猫头鹰的羽毛,女大夫就有这么一双光滑柔美的手,先抓住叶海亚的手,叶海亚就停止了尖叫。叶海亚一会儿呻吟一会儿尖叫,那种水深火热的样子太吓人了,丈夫张子鱼在走廊里拼命抓自己的头发,快绷不住了,女大夫一路疾行,经过张子鱼跟前时已经穿好了白大褂戴上了头罩口罩和手套,跟外星人一样了,外星人跟安抚孩子一样在张子鱼头上摸一下,张子鱼就停止了发疯,还在微微颤抖,女大夫带一帮奇形怪状的医护人员进入急救室,迅速地制止了产妇的尖叫。女大夫一直抓着产妇的手,另一手摸她的肚子,肚子里的婴儿喷薄欲出,女大夫告诉大家:“小家伙太壮实了,让妈妈吃尽了苦头。”有人建议剖腹产,丈夫也是这个意思,即使剖腹产成功的几率也很小。女大夫只说一句话:“大人小孩都要保。”女大夫没有像其他大夫一样对产妇说:“希望你积极配合。”女大夫在整个过程中紧紧地握着产妇的手,另一只手在产妇身上游走挤压,助手们配合默契。叶海亚后来告诉丈夫:“我才知道妙手回春是什么意思,她的手往我肚子上一放,小家伙就认了,就跟着她动,我也跟着她动,疼得要命可我能忍住,我看她的眼睛,那么深情的眼睛,我突然明白她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她的手和眼睛都告诉我她就是那个人。”婴儿八斤六两,果然是个壮实的小家伙,母亲累垮了,睡了三天三夜才醒来。女大夫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叶海亚找到那个海鸥牌国产照相机,叶海亚跟巫婆一样一口咬定上边还有女大夫的手印,还热乎着。典型的新疆人意识,也是新疆经典段子:从库尔班大叔骑着毛驴到北京见毛主席,历次见过中央领导的新疆人回到新疆跟大家一一握手,总要说:这是跟华主席握过的手,这是跟邓小平握过的手,这是跟江主席握过的手,这是跟胡主席握过的手,跟我握手就等于跟中央领导握手。那架照相机就成了叶海亚的专利,叶海亚不再追问女同学的名字,那个美好的女同学就等于照相机,照相机就等于毛驴子张子鱼曾经爱过的女人。张子鱼就急了:“我们只是同学,连恋爱都没谈过。”叶海亚就说:“恋爱过怎么样?你能爱她是你的造化,她能让你爱是你的福气,你们这些臭男人,见到女人只会翘鸡巴,心翘起来呀,心是长翅膀的。”叶海亚埋怨自己:“我只记住了她的手和眼睛,世界上有那么好的手,那么好的眼睛,她干吗把自己捂得那么严实?”张子鱼说:“医生都这身打扮。”叶海亚不理张子鱼自己说自己的:“跟宇航员一样跟太空人一样,只露一双眼睛,我真想看到她的全部,她的手她的眼睛那么好,她整个人会好成什么样子?这么好的人你这王八蛋怎么会放弃呢,怎么会得不到呢?你这家伙一定有问题。”叶海亚反手一枪就击中了张子鱼,叶海亚还是低估了张子鱼的免疫力,张子鱼哈哈一笑:“我配不上人家,我太差啦,所以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住。”就是这个时候,张子鱼也没意识到他对他所接触过的女人下意识地全都进行了虚光处理,包括他的妻子叶海亚,包括大学时代的女同学李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