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7/51页)
武明生同学在大学优美的林荫道上反思自己。这所百年老校绿化很好,古槐、松树、枫树、法国梧桐、爬壁虎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各种建筑物和通道,跟原始森林一样,稍往僻静处一拐就能陷入禅境,就能进入哲学状态。狗日的张子鱼跟电影镜头一样一举一动全都闪现在武明生脑海的大银幕上,是那种典型的黑白胶片,图像清晰生动感人,有木刻画的效果。反复闪现的只有两个镜头:一是张子鱼课堂回答问题得到老师的表扬,学习委员李芸下课主动跟张子鱼聊了两句。二是上午两节课后有二十分钟广播体操时间,高年级同学相当自由了不做广播体操,在教学楼前的空场地上打羽毛球,一年级新生张子鱼正好站在最边上那排做广播操,打羽毛球的两个老生其中一个有事要走,另一个球兴正浓,两缺一,就把球拍硬往大一新同学手里塞,两个新同学都不会打羽毛球,塞到张子鱼手里,张子鱼没拒绝。一个老生一个新生越打越精彩,刚开始老生让着新人,有点友谊赛的意思,打着打着就不敢大意了,就拿出绝招怪招,频频出击,羽毛球呼呼飞蹿,越蹿越猛,跟老鹰一样,广播操结束了,大家都不离开,观看羽毛球赛,打那么精彩就是一场球赛嘛。高年级这位同学是个女生,球技精湛,可体力不支,认识李芸就朝李芸招手,李芸上场三下五除二拿下本班男生张子鱼,还不客气地问张子鱼:“感觉如何?我们女生好欺负吗?”张子鱼一边擦汗一边说:“技不如人,甘愿服输。”李芸就笑了:“这就对了。”上课铃响,大家上楼进教室。一场球而已,没有什么微言大义。可一旦重新发掘还真有那么一点蛛丝马迹,狗日的张子鱼无论是对高年级女生还是本班女生,总是不慌不忙大大方方,拘谨紧张的话就没法打球嘛。
武明生跟张子鱼都来自西府农村,张子鱼穿着打扮接近城里人,可一口地道的陕西关中西部口音在古城西安显得相当刺耳,西府口音接近甘肃方言,生猛冷硬,说普通话比说外语还难。这也是武明生相当长时间忽视人家张子鱼的主要原因。穿戴洋气谈话漏气你还能把舌头换了?这是大家对张子鱼同学最初的印象,也是难以改变的印象。问题的核心就落在那次课堂提问上,老师讲到中国现代地理学科的创立就提到了德国人李希霍芬爵士,此人于清朝末年七次来中国考察,走遍大江南北,第一个将张骞开辟的东西大道定名为“丝绸之路”,第一个将战国时李冰父子修筑的都江堰介绍给世界,第一个研究中国黄土提出中国黄土“风成说”,第一个研究中国造山运动提出“五台系”“震旦系”等地质术语,第一个在江西景德镇一带勘探陶瓷原料,以高岭土的拉丁译名来命名高岭土,高岭土成为世界上第一种以中国原产地为通用名称的矿物质。老师一口气说一长串第一,又十分潇洒地写在黑板上。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中国的大学老师还没有普及笔记本电脑,电化教学远不像今天,大多老师还使用古老的粉笔,硬笔书法很重要,老师一手好字就能镇住学生,加上口才,加上所讲内容的生动精彩,老师很神气地环视学生,并做了短暂的停顿,推一下眼镜,学生们已经无限敬仰地仰视讲台上的老师了,老师不能不稍加停顿给学生以喘息之机,也就五六秒钟吧,老师轻描淡写地问大家:“李希霍芬还有个大弟子,瑞典人,也是五六次来中国考察、探险,差点死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请大家回答这个人是谁?说出他的名字我就很满足了。”老师点了三个学生都答不上来,老师就挨个点,点到了张子鱼同学,跟机枪扫射一样,从左到右射到第三排就是张子鱼,张子鱼答对了:“斯文·赫定。”张子鱼还说出了“安特生”。老师相当满意:“总算没有让我失望,我可以满怀信心地继续当你们的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