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5/51页)

再这样下去两个中学生都会毁掉。该女生的父母听从了班主任王老师的意见,转学走了。永远从张子鱼的生活里消失了,公开的理由是受不了班上某些同学的烂样子。知识分子父母也明白女儿心里的秘密,度过青春期就没事了。

我们的张子鱼同学还在煎熬中。该女生离校的那天上午,另一个女生主动向他求教。这个女生就是与离校女生第一次发现张子鱼同学的女生,当时两个小女生同时发现张子鱼同学“不像农村娃”。这个女生目睹了她的同伴,那个高傲的女生与张子鱼同学隔山打虎盲人摸象黑夜中乱撞的整个过程,这个女生已经有男朋友了,男朋友已经在东北某地上医科大学二年级了,这个女生已经穿越初恋,心理状态相当稳定了,更重要的是男朋友在校园里公开露过面,谁也不会怀疑她接触男同学的动机,张子鱼同学也不会成为惊弓之鸟。她曾经暗示过她的同伴:张子鱼是个帅小子。同伴反应那么强烈,一连串的讽刺挖苦之辞,谁都知道这是爱上一个人的前奏,是黎明前的黑暗,同伴就挖苦她是不是移情别恋,有了上医科大学的白马王子又想找一个丑八怪当陪衬人。她只能旁观两个可怜的家伙互相折磨。像张子鱼这种男生也远远超出她的生活经验,她是县医院著名外科大夫的女儿,跟农村同学一起上学,还不时去农村同学家里,但无法走进农村同学的内心世界。她的同伴转学后,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张子鱼同学已经到了心理承受的临界点,也就主动地去接近张子鱼,张子鱼本能地颤抖一下,她问完一道数学题张子鱼已经不紧张了,她就告诉张子鱼那个女生转学的消息,她就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个用破烂衣服也无法遮掩的青春少年。少年张子鱼长长地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春天的渭北高原显得那么悲壮那么苍凉,县城上空的太阳苍白干瘪好像没有睡好,栩栩(麻雀)一群又一群,完全淹没了报春的燕子,旋风带着黄尘在校园里摇曳,很快越墙而去,在城郊挟带更多的灰尘,旋到了整个天空。你根本无法看清张子鱼同学脸上的表情。这个小女生含着泪小声问张子鱼:“你喜欢她吗?”张子鱼的目光投向校园以外,那座小县城飘浮在黄土高原的滚滚波涛中,从浪涛的谷底颠到峰顶又深深地跌下去,少年张子鱼的胸脯一起一落,可他的声音那么微弱,他告诉这个小女生:“我不知道。”然后就走开了。

小女生期待着当初那个打扮得漂亮帅气的张子鱼。我们的张子鱼同学依然故我,周一至周六在校园刻苦学习,周日一大早去私人砖厂打工。在叶海亚的追问下,张子鱼开始描述那个熊熊燃烧的黄土高原大沟里的私人砖厂。卷扬机和打砖机跟蚂蚁一样啃着大海一样波涛汹涌的黄土,砖坯跟火焰一起抖动,焚烧后的砖窑跟火焰山一样,工人们蹿出蹿进,工人们也成了团团大火。叶海亚跟张子鱼去吐鲁番火焰山的时候,张子鱼就想起了热浪滚滚的砖窑。张子鱼反问叶海亚:“你该不会问我这个小女生对我有意思吧?”叶海亚一脸神秘:“我不知道,你也别解释,我真不知道,不过我得告诉你,你能安安心心考上大学还真多亏了这个女同学。”

10

一九八七年秋天,西安某高校新生入学不到两个月,张子鱼与武明生同时盯上了女同学李芸。我们可以断定张子鱼同学仅仅是下意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可别人意识到了,这个人就是武明生。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全中国的大学,尤其是名牌大学,农村学生占百分之六十二,西安这所大学也不例外。报到结束,第一次班会,班主任点名,点到的同学不但要起立喊到,还要做简短的自我介绍,农村同学就不如城市同学能说会道,城市同学有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有一点调侃幽默调皮话,引起阵阵笑声。还有重要的一点,城市男女同学打交道自然大方脸不红不紧张不结巴。武明生同学跟人家李芸同学打招呼时还能拿得住自己,人家李芸同学多问他几句,还莞尔一笑,武明生同学手里天蓝色搪瓷碗就落在地上,幸亏在食堂外边的林荫道上,行人稀少,搪瓷碗三蹦两跳蹿到李芸同学脚下,李芸捡起来擦了擦递给满头冒汗的武明生同学,我们可以想象武明生同学离开时的慌乱与紧张。开学不到一个礼拜,集体活动也没几次,大家还不怎么认识,武明生就闹这么一个笑话。也得承认武明生同学胆大,敢跟同班女同学打招呼,对方至少认下了他这个同班同学嘛。这么一想武明生同学也就不紧张了。再次见面的时候,李芸同学总是主动跟他打招呼,或者点头微笑,招呼也打得很艺术,绝对不说:“吃了吗?”而是:“你好!”“下午好!”“早上好!”大家很快熟悉了,李芸对每一位同学都很友好,面带微笑,主动打招呼,尤其是对农村同学。武明生就有一点点失落。李芸同学的微笑与问候也仅仅限于本班同学,外班同学主动问候她她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