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消失的男人(第19/20页)
我们给了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从床上摔下来啦?”她问道,“女生可从来不会提前半小时到!”
我和她来到公园中央搭起的化妆帐篷前。她帮我取下身上的物品,同时递给我一杯咖啡。
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散步和晨跑的人。
阳光洒在身上,远处是渡轮、自由女神像和爱丽丝岛。我们就这样闲聊了几分钟。
聊心灵,聊性,聊我们的生活。
突然,一个穿着轮滑鞋的年轻人在我们身边停住了。他把手搭在额头上,面朝北方,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望着天空。
不一会儿,我们也转过身去。
世界贸易中心的一座塔楼正在燃烧。
3
“没什么,肯定是被一架小型客机撞到了。”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人说道。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我除了盯着天空中升起的滚滚黑烟,什么都没做。奥德莉取来她的相机,对准塔尖,连续拍了很多张照片。那座塔楼就在距离我们两百米远的地方。一个晨跑的女人回忆起1993年那场造成六人死亡的恐怖事件,但此刻绝大多数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空中事故。
紧接着,另一架飞机出现在天空中。它不应该在那里,也不应该像这样低空飞行。它不可思议地转了个弯,毫不犹豫地撞上了第二座塔楼。
周围响起一阵绝望的叫喊。一场惨剧正在上演,它是如此荒诞,如此超现实,让人一时间不知所措。没过一分钟,人们就明白了——我们不仅仅是旁观者,也是这场悲剧的一部分。意识到这一点后,真正的恐惧开始蔓延。
当大多数人开始朝东面的布鲁克林大桥跑去的时候,我决定跟奥德莉一起深入恐怖袭击的现场。
她手里托着镜头,在不停地旋转闪烁的救护车顶灯射出的光线中,定格住了惊愕、恐惧和忧虑。很显然,救护人员都很恐慌,他们眼神迷茫,望着失去方向的人流不知所措。人们四下逃散,像是蜜蜂从着火的蜂房里疯狂拥出。
人行道上,街道中央,世界就像是一只充满了恐惧的万花筒。血淋淋的、破碎的、烧焦的、因疼痛而扭曲变形的尸体随处可见,战争般残忍的场景让人感到仿佛是有谁把贝鲁特16搬到了纽约市中心。
到处都是玻璃碴、瓦砾和金属残骸,无数纸张在风中飞舞。到处都是混乱、浓烟和末日般的景象。到处都是号叫、痛哭和呼唤上帝的声音。
突然,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叫喊——第三架飞机刚刚撞上了五角大楼。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警察命令我们向北逃跑。
我四下寻找奥德莉,但她已经不见了。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却没人回应。我和她走散了。惊恐充斥在我周围的每一寸空气中,我冲到教堂街上——这时,从我背后传来一阵隆隆的响声,如同利维坦的喘息,巨龙的震怒。
我转过身,眼前这一幕让我目瞪口呆。双子塔中的一座正在倒塌,;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在混凝土和灰尘的烟幕中扑向地面。
我害怕极了,身体好像瘫痪了一样,无法动弹。在我身边,人们不停地叫喊、奔跑、喘息,寻找一切可以保护自己的办法,拼尽全力从这场灰尘和钢铁的雪崩之中逃出去。
爆炸和燃烧还在继续。我看到无数碎片和崩裂的钢筋,它们形成了一股浪涌,夹杂着可怕的噪声。
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妈的。
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4
但我没有死。
现在是2001年9月11日晚上八点。我坐在恩潘纳达-帕帕斯酒吧的吧台前,这儿离我的公寓只有两个街区。
当钢铁和碎石组成的风暴向我袭来时,我感觉到奥德莉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拉进一家杂货店里。我们躲在一台冰柜后面,收紧膝盖,双手抱头,身体蜷缩,任由外面风暴肆虐。这间店铺就像波涛中心的一枚果壳,摇摇晃晃,最终淹没在瓦砾的洪流中。当我重新站起来的时候,仿佛身处核弹爆炸现场。天空一片灰暗,有些地方黑漆漆的,无比阴郁。我身上覆了厚厚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