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那些无法确定的地方(第16/38页)

我走在古树旁,脚下是坟冢间的石子小路。这一次,我任由忧郁的情绪淹没自己,直到看见父亲的墓碑。

弗兰克·科斯特洛

1942年1月2日

1993年9月6日

曾经我与你们一样立于人世

你们也将如我一般长眠于此

父亲上周去世,按照推算,应该是三四天前下葬的。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痛苦。不是因为他本人,而是因为那些我们没能一起度过的时光。我试图回忆某个幸福的时刻,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这让我更加悲伤。直到现在,我依旧渴望他的爱。我想起他突然出现在我家的那个周六,想起他跟我套近乎的样子、一起钓鲷鱼的约定、那个属于我们父子的下午……为了让我走进他的圈套,他费尽心思把我拽到灯塔那儿,甚至不惜打感情牌。我真是太傻了,才会掉进这个陷阱。

我们最后一次说话是一年前,而且还是在电话里。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讨厌你,亚瑟!”

我讨厌你,亚瑟!

这真是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好的总结。

我擦掉脸颊上的泪水,不禁问自己是否某一天也会有个孩子。但鉴于我目前这种不稳定的状况,这事看上去不切实际。我试着想象带孩子打棒球或去学校接孩子的场景,可脑海中没有出现任何画面。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满脑子都是阴暗的想法,没有能力付出足够的爱。

我走到大理石墓碑旁,又读了一遍他的墓志铭。我笑了。

不,弗兰克,我永远不会成为你这样的人。看看我被你害成了什么样……

风中隐约传来一阵我熟悉的、傲慢的笑声,然后是他自命不凡的话:“我告诉过你了,亚瑟。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亲生父亲……”

不幸的是,他没说错。这个浑蛋曾经警告过我,但我当时自认为比他聪明,决定推开那扇该死的门……

突然间,我怒火中烧,对着空气大声吼道:“我不需要你,弗兰克!我从来都没有需要过你!这一次,我也会自己走出来!”

我张开双臂,尽力感受脸上温暖的阳光。然后,我以挑衅者的姿态留给父亲一句话:“看到了吗,我还活着,而你已经死了。你再也不能反对我做任何事了。”

但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说出最后陈词:“你确定吗,亚瑟?”

9

23:58

到达纽约已是午夜。路过博伊尔斯顿街的Gap门店时,我下车给自己买了些合身的衣服:一条斜纹布长裤、一件白衬衣和一件帆布夹克。这可不是为了卖弄风情——我得让自己看上去有些魅力,才能保证计划顺利展开。

我把救护车停在东村第三街和第二大道之间的一条小巷里,然后来到圣马可广场,也就是八街。

到了夜晚,这里可算不上曼哈顿最安静的地方。

空气中有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铺满垃圾的人行道,年久失修的建筑,破败不堪的赭石色楼梯——流浪汉占领了每个角落,那些萎靡的躯体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路旁的绿化带里随处可见用过的注射器和安全套,唱片店和文身店门口摆放着做工拙劣的淫秽雕像。到处都是毒品的影子,分管不同区域的毒贩子在人们眼皮底下售卖可卡因、海洛因和药丸。在这一片游荡的大多是些奇奇怪怪的人——老朋克、嬉皮士,还有一只脚已经踏进坟墓的瘾君子。他们先来这里转悠一番,再回家吸毒,或是去周围的夜店狂欢。

正是因为有这些地方,纽约才真正是一座“万事皆有可能”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