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蘑菇挂帅(第16/19页)
血蘑菇心想:我一个外来的,人生地不熟,穷光棍儿一条在木营子干活儿,人家不欺负我欺负谁?想甩手不干了,可这一冬天吃什么?总不能天天去小饭馆蹭吃蹭喝,只得逆来顺受,能忍则忍。可世上之事往往如此,你一忍再忍,别人就能蹬鼻子上脸。木把头觉得血蘑菇好欺负,越发变本加厉,一到歇工,便当着众人的面,吩咐血蘑菇给他端茶倒水点烟,点烟时故意躲来躲去,血蘑菇总也点不着,一脸尴尬晾在当场,惹得众人在一旁捧腹大笑。整个木帮的人见吴驼子不拿血蘑菇当人,都合着伙儿挤对他,中午放饭把他挤到最后,剩下什么吃什么,有事没事就损他几句,讥讽他是“独眼龙”,骂他是“夜猫子睡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有人趁他不留神,抓一把雪坷垃往他后脖颈里塞。血蘑菇嘴上不说,却是“纸糊的灯笼?心里明”,恨透了吴驼子和这帮工人,有心一把火烧了木刻棱大屋,却都忍住了不曾发作。
木营子三个月发一次工钱,血蘑菇寻思领了钱买点儿酒肉,回去跟朴老板好好喝两盅。等到结钱的时候,木帮把头一张脸冷若冰霜,足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的,对血蘑菇百般刁难,克扣了一大半工钱。血蘑菇赔个小心问道:“为啥别的兄弟工钱都比我多?”吴驼子振振有词:“你刚干头一年,总得有个担保吧?这些个钱押在木营子,等开了江把木排放出去再给你。”血蘑菇心知肚明,毕竟人在矮檐下,不想低头也得低头,只好忍下这口气。他领到手这几个钱只够买棒子面的,酒肉是别想了,空着两手回到窝铺,胡乱啃了半个饼子,仰脖灌下几口凉水,又去到前边帮忙烧火炕,一边干活儿一边和朴老板唠嗑。忽听屋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由远及近来得飞快。血蘑菇大惊失色,这一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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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之后,老北风号丧似的越刮越猛,卷下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小饭馆关门闭户,桌子上点着油灯,地上放着一大盆炭火,烘得暖暖和和。血蘑菇正和朴老板唠嗑,忽听大黄狗狂吠起来,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当了这么多年胡子,一听这个响动就知道来者不善,还当是马殿臣手下的四大炮头到了。血蘑菇心惊肉跳,有心踹开后窗户,钻山入林接着逃,转念一想,自己一走不要紧,追兵可不会放过收留他的朴老板两口子,即便不杀人,也得一把火烧了小饭馆出气,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岂可累及无辜?
血蘑菇正自犹豫不决,屋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了,一阵贼风卷着大雪刮进屋中,随即闯进来十几条汉子,个个横眉立目,带着寒气儿站满了一屋子。血蘑菇压低皮帽子遮住半张脸,缩在墙角偷眼观瞧,领头儿的是个细高挑,麻秆腰,一张猪腰子脸,黑里透红的面皮,吊眼梢子,大嘴岔儿,头戴貉壳帽子,身穿青面皮袄,腰间扎一条硬硬实实的牛皮板带,斜插两把德国造大镜面,又叫“自来德”或“快慢机”,腿上裹着鹿皮套裤,脚下是一双“蹚蹚马”,也就是长筒靰鞡鞋,显得挺神气。他身后的十来个人,打扮得千奇百怪,有穿皮大氅的,有穿反毛大皮袄的,头上帽子有貉子皮的,有狐狸皮的,也有毡帽头,手里攥着铁锹,拎着片儿镐,拖着二齿钩子,背着口袋,扛着炮管子,往那儿一站七扭八歪,脸上全是箭疮、刀疤,没一个囫囵的,都如歪瓜裂枣一般,要多砢碜有多砢碜。其中还有一个像是俄国混血,东北人讲话叫“二毛子”,满头黄毛卷发,鹰钩鼻,黄眼珠,个头儿挺高,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衣服比别人都单薄,带着一股刺鼻的羊油味儿,看上去窝窝糗糗的。血蘑菇心里有数了,眼前这伙人一定是土匪无疑,可从没打过照面,想来不是马殿臣的手下,稍稍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