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蘑菇挂帅(第15/19页)

把头带众人烧了香拜了神,林子里又恢复了秩序。血蘑菇并未声张,只跟着闷头干活儿。倒套子的工人们隔三岔五就从山上下来,到朴老板的小饭馆整口酒喝。倒套子的皆为苦命之人,年年冬天来木营子卖苦力,挣上几个钱,开春下了山吃喝嫖赌抽大烟,挥霍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满身伤残。他们整天在林场干活儿,个个邋里邋遢,活像一只只大狗熊。平时打一斤小烧锅驱寒解乏,喝得昏天黑地,扯上几个荤段子,一言不合就动手,打得头破血流,恨不得拿刀剁了对方,等到酒劲儿过去,又跟没那么八宗事一样。木营子里有一座“木刻棱大屋”,用原木一根压一根搭成,屋顶子上铺满蒿草和树枝子,整得严严实实。屋子当中点着一个铁皮火炉,两边各有一排板铺,可以住二十来人。睡觉时头朝里脚冲外,以防半夜有猛兽闯进来,直接啃去半拉脑袋。板铺底下是一冬天也化不掉的冰雪,可只要把火炉烧起来,光着膀子也不嫌冷。铁皮炉子还能烧饭,倒套子的工人们上山时,都扛着一麻袋冻得梆硬的黄黏豆饽饽,还有粉条子和酸菜。在铁皮炉子上支一口锅,熬上酸菜粉条子,再架一个秫秸秆盖帘,搁几个冻饽饽,盖上锅盖,菜好饽饽热,这就叫“一锅出”。

一群大老爷们儿住在一起,免不了惦记女人,毕竟是“铺的厚不如盖的厚,盖的厚不如肉挨肉”。木营子里常有一个做皮肉生意的窑姐儿叫“白牡丹”,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花花绿绿的布棉袄,胸脯鼓胀鼓胀的,腋下夹着个麻花布包袱,走起路来扭得风摆荷叶,一看就是干这行的。白牡丹跟着自己的男人闯关东,男人去老金沟找活儿干,钻了金眼子再也没出来。扔下白牡丹一个小寡妇,为了有口饭吃,不得不拉客卖身。一来二去结识了几个木把头,冬天就来木营子挣皮肉钱。

拜过山神爷的转天,日头刚出来,白牡丹便进了木营子。木把头吴驼子正巧没在,白牡丹往林子里瞥了几眼,瞅着血蘑菇眼生,走过去拽拽他的衣角:“大兄弟,你这衣服都破了,我给你缝缝吧!”血蘑菇初来乍到,以为白牡丹真要给他补衣裳,两人就一前一后进了木屋。白牡丹说:“外头冷,你把门带上。”血蘑菇转身关上木板门,再一扭头,白牡丹已经解开了棉袄上的疙瘩襻,露出红艳艳的肚兜和雪白的膀子。血蘑菇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白牡丹把棉裤往下一褪,拉着血蘑菇上了板铺……

等血蘑菇从屋子里出来,正跟吴驼子撞了个满怀。吴驼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迈步往里走,进去就给白牡丹来了个大耳雷子。原来吴驼子早就给白牡丹定了规矩,每次来木营子,一定得先找他,然后才能再找别人。白牡丹一直对吴驼子心怀不满,只因此人白玩儿不说,还在钱上欺负她,她挣的皮肉钱得分吴驼子一半。为了能来木营子做生意,白牡丹只能忍气吞声。血蘑菇听出不对劲儿,却不敢吭声。怎知吴驼子揍了白牡丹,也恨上了血蘑菇,追上来狠狠踹了血蘑菇一脚,骂道:“埋汰东西,嘴笨得跟棉裤裆似的,轮得到你先来吗?敢让我给你刷锅?老子整死你信不?”

从此之后,吴驼子处处跟血蘑菇为难作对,把最苦、最累的活儿都派给血蘑菇,想方设法整治他。大树放倒之后,得先运到山路边上,再用雪爬犁拖走。这原木又大又沉,两边各站四个倒套子的壮汉,血蘑菇也在其中。两人抬一根杠子,用搭钩子挂住原木,猫下腰,搭上肩。头杠喊着号子,“抬呀么抬起来呀?”大伙儿“嘿呦?”一声一起使劲儿,拱了几拱,没直起腰来。头杠轰下去两人,剩下的六个人重新挂好搭钩子,原木上肩,一声号令,这次真把原木拱起来了。因为八个人都没使足力气,人一少,谁也不敢不使劲儿了。头杠又高唱一声,“慢呀么慢些走哇?”大伙儿应和一声“嘿呦?”同时迈步朝前挪动。挪了几步,头杠接着唱,“看呀么看脚下哇?”大伙儿继续呼应“嘿呦?”头杠的身子突然来回晃悠了一下,后头几个人也跟着晃,这下可苦了血蘑菇,他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得跟着头杠一起晃才行,更不知道头杠得了吴驼子的吩咐,要整治他,只觉得肩膀头让杠子来回拧了好几下,尽管隔着厚棉袄,也疼得他直冒冷汗。头杠不下肩,谁也不能停下来。等磨蹭到地方,放下原木,血蘑菇扯开棉袄一看,肩膀头被磨秃噜皮了,渗出鲜红的血檩子。可是活儿还得接着干,到了晚上,肩膀肿得跟发面饽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