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蘑菇挂帅(第14/19页)

血蘑菇听说在木营子干活儿的工钱不少,没山货的季节,他就去山上的木营子帮工。长白山一带将伐木称为“倒套子”,又分山场子活儿和水场子活儿。每当秋风吹光了枯黄的树叶子,蛇蝎野兽都得猫冬,山上也没了蚊叮虫咬,头场雪下得铺天盖地,等到天一放晴,山场子就忙活开了。倒套子的工人把大树放倒,通过大冰槽把砍下来的原木顺下山,再用雪爬犁拖到江畔,搁在排窝子里堆放齐整。等来年春天开江,江里的冰块化了,就把原木穿成木排,顺水漂流运出大山。倒套子全是两人一组,一把“快马大肚子锯”,两头窄中间阔,形状像个大肚子,外带两把开山斧,背儿厚刃儿薄,凭着胆子大手头准,在森林中砍伐六七丈高的红松。

血蘑菇故意披头散发,用垂下来的头发遮住半边脸,太阳穴上又贴了一大块膏药,总是少言寡语,佝偻着身子不抬头。在关外再没钱也得置办一套过冬的行头,否则出屋就得冻死。血蘑菇头上戴了一顶油不唧唧的破皮帽子,身上穿一件厚棉袄,外套着羊皮坎肩儿,手上揣着羊皮手闷子,脚穿牛皮靰鞡鞋。这冰天雪地滴水成冰,头发、眉毛、胡楂儿上都挂着白霜,皮帽子的帽耳朵扎撒着,形同两个翅膀子。倒套子的起早贪黑在严寒中伐木,经常有累趴下的,所以常有生脸儿的人进山干活儿,也没人再过问蘑菇是从哪儿来的。

木营子有工棚,把头带着十来个倒套子的住在里边,血蘑菇不想跟这些人走得太近,干完活儿就回小饭馆后的破窝铺睡觉。倒套子的工人拉帮结伙,组套合伙上山干活儿,很多还是拜把子兄弟,血蘑菇独来独往,也没个照应,把头免不了欺负他,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儿全让他干。血蘑菇倒也认头,让干啥干啥,一天忙活下来,累得半死不活,回去躺下就能睡着。木营子所在的地方山深林密,除了干活儿的,几乎没有外人进来。血蘑菇虽然吃苦受累,心里还算踏实,怎么说都比在煤窑里强,想就此隐姓埋名,把这一辈子在深山老林对付过去。

然而过了没多久,木营子里出了一件怪事。当时刚入九,干冷干冷的天。伐木的时候,锯到一半,大树滴滴答答往下淌血,谁也不敢再锯了。换一棵大树,锯到一半仍是淌血。木把头姓吴,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岁,年轻时干苦力把腰累塌了,只能佝偻着走路,鞋拔子脸,三角眼,腊肠唇,一嘴黄板牙里出外进,大伙儿当面叫他一声“吴把头”,背后都喊他“吴驼子”。这个人一贯尖酸刻薄,欺软怕硬,满肚子花花肠子,胆子也大,骂骂咧咧摇晃着肩膀头,上前一口气把树锯断,树木却仍屹立不倒。这个情形在木营子里不出奇,关外俗称“坐殿”,若是树木粗大挺拔、树冠匀称,再加之风幽林静,大树就容易“坐殿”。不过挺麻烦,因为大树说倒就倒,使人防不胜防。倒套子的人也都知道,遇上“坐殿”千万不能跑,也不能大声吵吵。吴驼子在木营子当了十来年把头,有一定的应对之策,摆手示意众人不要乱动,慢慢摘下头上的皮帽子,猛地朝着一个没人的方向扔了出去。借着这一丝气流,大树往那边轰然倒下,声势惊人。众人围拢上前,见树干里竟是空的,趴着一堆血刺呼啦的耗子,个头不大,没皮也没毛,耳尖尾短,一个挨一个挤成一堆,而且没死透,眼珠子暴凸,金中泛红,却还时不时转动。在场的人都吓坏了,以为是大树里出了鬼怪。常年在山里干活儿的人最迷信,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烧香磕头拜“山神爷”。在山里谁也不能坐在伐过的树墩子上,那是山神爷的宝座,冒犯不得。大肚子锯和斧子上都得系红布条,趋吉避凶。吴驼子从没遇上过这样的怪事,不敢轻易处置,原封不动用泥土把空树干封上,又在树墩子前摆上供品,领着大伙儿拜山神爷,连烧香带磕头,并且告诫手底下的工人,从今往后谁也不许靠近这个大树墩子。血蘑菇在一旁冷眼窥觑,心中暗暗吃惊,这可不是寻常的野耗子,而是长在金脉里的金耗子,跟金灯老母的耗子兵相同,只是被整得半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