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52/63页)

葬礼后,厄苏拉到消防站找到弗雷德·史密斯,两人在帕丁顿一家肮脏的小旅馆里开了一间房。性爱的效果一如往昔,两人事毕,在来往火车的隆隆震动中,摇摇晃晃地睡着了。她想他一定很想念这声音。

两人醒后,他说:“上次我表现得很粗鲁,对不起。”他下床弄来两杯茶——这旅馆根本看不出有厨房,客房服务更是无从谈起,她猜他一定求旅馆里的什么人行了方便。他确实生来就讨人喜欢,这点与泰迪相似,因为两人都个性直率。吉米的魅力却不同,那更多依赖佯装的油滑。

他们坐在被窝里喝茶抽烟。她又想起多恩的诗来。《圣骨》,她很喜欢的一首——耀目的发丝仿佛一只手镯绕在尸骨上——但想到上次引诗的不愉快,立即制止了自己。要是此时旅馆被炸中,后人谁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在此做什么,为何纠缠在一张化作了两人坟墓的床上,这该多么可笑。阿盖尔路的事故后她变得越来越病态,面对其他事故的态度也两样了。自己的坟墓上想要怎样的墓志铭呢?她悠然想着。也许是:“厄苏拉·贝瑞斯福德·托德,至死效忠。”

“你知道你有什么问题吗,托德小姐?”弗雷德·史密斯一边摁灭香烟一边说。他捉住她的手,吻了吻她摊开的手掌,于是她想,留驻此刻,为它的甜蜜温柔,并问道:“不知道,我有什么问题呢?”未及得到答案,警报就拉响了,他骂着“靠,靠,靠,现在是我的班”,将衣服草草套到身上,匆匆吻了她一下,就冲了出去。她便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读着国防部战事日志有关5月11日上午恶性轰炸的记录——

时间——0045。来源——电文。收/发——收。正文——西南印度码头区办公室被高爆速炸弹炸毁。还有威斯敏斯特大道、议会大厦、戴高乐的总部、造币厂和司法院。她看见圣克莱门特戴恩斯教堂,像一杆巨大如怪物的烟囱,在河岸街边熊熊燃烧。还有南华克伊斯林顿的柏孟塞区,所有过着珍贵寻常日子的寻常人。名录无止无休。猛然间福塞特小姐进来打断了她:“您的简信,托德小姐。”并递给她一张纸。

她熟识的一个女孩在消防部里认识另外一个女孩,给了她一份战时消防队的报告,附一字条,说:“他生前是你的朋友,对吗?默哀……”

弗雷德里克·史密斯,消防员,在厄尔思考特的消防任务中被倒塌的墙体击中,因公殉职。

白痴,厄苏拉心想。十足的白痴,白痴。

1943年11月

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是莫里斯。他来时恰逢上午茶时间。“能跟你谈谈吗?”他说。

“你要不要喝茶?”她说着从办公桌前站起来,“我们肯定能匀给你一些,虽然肯定比你那里的锡兰或大吉岭要差得多。我们的饼干跟你那儿的比起来也像是下人见了亲王。”送茶女工悠然送着茶,完全不为这场她与高层之间发生的对话所动。

“不,不喝茶了,谢谢。”他说,语气竟然很平和礼貌。莫里斯这个人无时无刻不燃烧着要压制对方的怒火(多么奇特的生活状态),她觉得在有些地方他倒很像希特勒。(她曾听到莫里斯对秘书长时间狂轰滥炸地发火。“你嘴太坏了!”帕米拉说,“不过很好笑。”)

莫里斯从来是置身岸上。没下过一次事故现场,没拖过一个死人,再看着他从身体正中断开,也没有不慎跪在曾是婴儿的一捆破布和血肉上。

他来干什么呢,是又要对她的私生活指手画脚吗?她怎么也想不到,他来此是为了说:“我沉痛地通知你(仿佛将要发布的是一条官方通告),恐怕泰迪也中了。”

“什么?”她无法理解话里的意思。中了什么?“我不明白,莫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