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48/63页)
虽然已经十一月,她听见窗外仍有鸟鸣。鸟一定也像人一样,对闪电轰炸充满了惊讶与不解。频繁轰炸究竟为何?为了杀死了不计其数的人,她想,为了让他们的心脏在轰炸中弃世、肺叶在真空中炸裂。为了让无足轻重的他们,从空中,仿佛石块般沉沉跌落。
“您看上去有心事。”弗雷德·史密斯说。他一只胳膊垫在头下躺着,正在吸烟。
“您却很奇怪,看上去仿佛在自己家。”她说。
“的确是。”他微笑着探身,将她拦腰揽住,吻着她脖子的后面。两人脏得仿佛挖了一夜煤。她想起那夜坐机车回伦敦时,两人身上也是这么脏。那天是她与休见的最后一面。
梅尔伯里路没有热水,甚至冷水也没有。也没有电。因为轰炸一切设施都关闭了。两人在黑暗中钻进了伊兹铺在光床垫上的罩布,双双睡得仿佛死了一样。几小时后两人同时醒来,做了爱。这种爱法(或者说,实际上是情欲)是灾难生还者——或者寻求灾难的人——的爱法,毫无禁忌,偶尔狂野,但却奇怪地透着柔情和蜜意。当中还穿插着一条伤感的伏线。就像齐默曼先生演奏的巴赫,这场性爱悸动着她的灵魂,使她身心分离。她试图回忆马维尔的另一句诗,似乎出自《灵与肉相谈》,有关“骨骼的栓”上挂着镣铐与锁链,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诗句在这样一张弃床上、这样一堆无羁的柔软的肌肤面前显得生硬而无情。
“我刚才在想多恩。”她说,“你知道,就是那句,你这忙碌的老傻瓜,不守端方的太阳。”不,她心想,他不可能知道。
“哦?”他漠不关心地答。事实上比漠不关心更漠不关心。
猛然间,刚才那些地下室灰色的死尸和跪到婴儿尸体的记忆击中了她。接着,在长达数秒的时间里,她突然仿佛置身别处,不是阿盖尔路的地下室,不是伊兹荷兰公园区的卧房,而是某个居中的时空,她在那个时空里下坠,下坠——
“你要烟吗?”弗雷德提议。他用自己抽剩的烟头点了一支新烟递给她。她接过来说:“我不怎么抽烟。”
“我也不常带陌生女人去豪宅上床。”
“多么劳伦斯177。我们并不陌生。我们从小就认识。”
“并不是现在这种认识法。”
“还好不是。”她已经开始讨厌他了。“不知现在几点。”她说,“但我可以给你些上好红酒做早餐,此地恐怕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看了看表说:“早餐时间过了。现在是下午三点。”
小狗从门缝里挤进来,脚爪在光木地板上踏出踢踏声。它跳到床上,定睛凝视着厄苏拉。“可怜的东西,”她说,“它一定饿坏了。”
“弗雷德·史密斯?他怎么样?快告诉我。”
“令人失望。”
“哪里?在床上?”
“天哪,不是,完全不是。我从来没有……那样过,你知道。但我本来以为会很浪漫。不,这个词太愚蠢,用得不对。也许该说更精神层面。”
“更脱俗?”梅丽提议。
“对,就是它。我就是想说脱俗。”
“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对弗雷德来说,脱俗的要求太高了。”
“但我竟对他有所期待。”厄苏拉说,“或许我期待的不是他。或许我只是想恋爱罢了。”
“没恋爱成,却美美做了一场爱,够便宜你了!”
“你说得对,再求别的就不知足了。噢,天哪,我想我在他身边肯定显得特别装。居然引了一句多恩。你觉得我是个很爱装的人吗?”
“特别爱装。全身都写着‘爱装’。”梅丽精神头似乎很足,“抽烟、做爱、轰炸,天知道还发生了什么。要我给你放一盆洗澡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