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46/63页)

“托德小姐?”

“对不起,埃姆斯利先生。这里真像是地下墓穴,不是吗?全是久远以前的故人。”

“是呀,我很想在自己也变成故人以前爬出去呢。”

她小心翼翼往前爬的过程中,膝盖突然触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整个人往后一仰,头撞在一根折断的房梁上。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您还好吧?”埃姆斯利先生说。

“还好。”她说。

“我们又碰到什么了?”

“稍等。”她曾不慎踩过一具尸体,明白那种湿软的血肉的触感。她觉得自己必须看一看,虽然天知道自己有多么不情愿。她将手电照在那摊看来仿佛灰堆的东西上,那是一堆破烂——提花织物、蝴蝶结、羊毛织物——一半已经入土。看来大可以是一包编织活计。其实不是。她一层层揭开织物,仿佛拆一个包装笨拙的包裹,或一个体积巨大的卷心菜。终于,包裹卷里露出一只几乎是洁白无瑕的小手,仿佛一颗小星星。她想她也许找到了埃米尔。幸而做母亲的已经死了,不需要知道这一幕,她想。

“小心这里,埃姆斯利先生。”她回头说,“有个婴儿,别碰到了。”

“好了吗?”两人终于像鼹鼠一样冒到地面上后,伍尔芙小姐问她。街对面的大火几乎已经扑灭,街面上炮灰、煤渣、垃圾一片狼藉。“有多少?”伍尔芙小姐问。

“不少。”厄苏拉说。

“挖掘难度大吗?”

“难说。”她将蕾妮的身份证递过去,“还有个婴儿,恐怕比较惨。”

“准备了茶。”伍尔芙小姐说,“去喝一点吧。”

与埃姆斯利先生一起去移动餐厅的路上,她惊讶地看见远处沿街一扇楼门前,有一只小狗正瑟缩着。

“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再来。”她对埃姆斯利先生说,“替我要一杯,好吗?加两袋糖。”

那是只其貌不扬的猎狐梗,因为恐惧而颤抖哀鸣着。楼门通向的那幢楼倒塌了大半,厄苏拉想那也许是小狗过去的家,小狗也许正在寻求安全,寻求某种保护,但它不知道能去哪里。她向它走去时,它却向远处跑去了。该死的狗,她一边想一边追去,终于追到它,揽到怀里,不让它再跑。它浑身颤抖,她将它抱紧在胸前,用声气温柔地对它说着话,就像埃姆斯利先生对蕾妮说话时一样,用自己的脸去摩擦它的皮毛(毛很脏,但她自己也不干净)。它小极了,也无助极了。“这是屠杀无辜啊。”有一天他们听说炸弹正中东区一所学校,炸死了许多孩子时,伍尔芙小姐说。可大人难道不是无辜的?(抑或其实他们有罪?)“反正小丑希特勒肯定不是无辜的。”休曾在他们最后一次谈话时说,“整个战争因他而起。”她真的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吗?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啜泣,不知因为害怕还是同情,小狗也跟着呜咽起来。(托德家无一人不将自己人类的情感联系在狗身上,除了莫里斯。)

就在那一刻,人与狗的身后起了一声巨响,狗吓得就要逃跑,被她紧紧抱住。她转过身,看见刚才那幢大楼起火的山墙倒塌了。整个拍下来。砖块撞地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恰好将妇女志愿队的移动餐车拍在了下面。

妇女志愿队的两名队员遇难,同时遇难的还有埃姆斯利先生以及他们的信报员托尼,彼时他正好骑车经过,不幸骑得不够快。伍尔芙小姐在参差不平的碎砖上跪下来,握住了托尼的手。厄苏拉蹲在她身边。

“噢,安东尼。”唤过他的名字后,伍尔芙小姐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发髻松了,看起来很疯狂,俨然从悲剧中走出来的人物。托尼正在昏迷中——头部重伤,两人匆忙将他从砖堆里捞了出来——厄苏拉觉得她们应该说些鼓励的话,切勿让托尼察觉两人的沮丧。她想到他是童子军,便对他说起露营的快乐来。说在地里支帐篷,听小溪潺潺,拾柴生火,在晨雾弥漫中准备露天早餐。“战争结束后,你会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事可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