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47/63页)
“今晚你回家,你母亲不知会多高兴。”伍尔芙小姐也帮忙打气。她用手捂嘴,忍住一阵啜泣。托尼似乎没有听见她们的话,只是逐渐苍白,白成了稀牛奶的颜色。他死了。
“噢,上帝。”伍尔芙小姐恸哭道,“真叫人难受。”
“但还是得受着。”厄苏拉说着,用手背擦掉鼻涕眼泪和脸颊上的脏东西,心想差一点,死在这里的就会是她自己。
“一群废物。”弗雷德·史密斯气愤地说,“她们把移动餐车停在那里干吗?停在山墙边上,这不是找死?”
“她们不知道。”厄苏拉说。
“啊,她们他妈的该有这个意识。”
“应该有个该死的谁给她们提个醒。”厄苏拉说,突然发起火来,“好比说你这个该死的救火队员。”
晨光初绽,两人听到了解除警报的汽笛。
“我刚才看到了你,所以才举消防员的例子。”厄苏拉做出和解的姿态。他气的到底是她们的死亡,不是她们的愚蠢。
她感到自己身处梦境,离现实越来越远。“我快死了。”她说,“再不睡我就要疯了。我就住在前面拐弯不远处。”她补充道,“幸而倒的不是我们的公寓。幸而我去追了这只狗。”救援队有人给了她一根绳子套在狗脖子上,她将小狗拴在地上支出来的一根烧焦的柱子上。她想起刚才担架员在废墟堆里捡残肢的事。“如此看来我该叫他‘幸运儿’,虽然有点俗套。但他救了我,要不是他,我也会在山墙下喝茶。”
“一群废物。”他又骂道,“需要我送您回家吗?”
“那就太好了。”厄苏拉说,但她没有带他往“前面拐弯不远处”走,两人反而是疲惫地沿着金斯顿高街走去,且像孩子一样手牵着手,身边跑着那条小狗。清晨此时的街上一片荒芜,除了一条煤气管道还在起火。
厄苏拉知道,他们不得不去那里。
伊兹卧室的床榻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初版《奥古斯都历险记》中的一幅插图,以线描手法描绘了一个轻慢无礼的男孩以及他的小狗。画风十分卡通,这从奥古斯都的学生帽、他像糖球一样鼓突的面颊和那与现实中的乔克毫无共同点的模样傻气的西高地白梗都看得出来。
这幅画与厄苏拉记忆中伊兹在时的卧房格格不入——那曾经是一间闺房,充满象牙白丝绸和素白缎子,昂贵雕花玻璃酒瓶和珐琅发刷。墙上靠着一张卷得严严实实用粗绳捆起的奥布松地毯。另一面墙上曾经挂过一幅名不见经传的印象派画作,厄苏拉猜它的出现并非因为主人对画家有什么偏爱,而纯粹为起装饰效果。厄苏拉又想,不知奥古斯都挂在这里是否只为了提醒伊兹她自己的成就。印象派画作已经收起放好,但这幅插画却给忘在了墙上,或许伊兹对它已经不再关心。无论原因是什么,画框上的玻璃都已呈对角裂开。厄苏拉想到自己与拉尔夫来酒窖的那一天,荷兰公园区被炸,也许画框就是在那时裂开的。
伊兹理智地离开了狐狸角,没有同被她称为“悲伤寡妇”的希尔维待在一起,因为“我们定会像猫狗一样打起来”。她反而撤到了康沃尔,住在峭壁顶上的一栋房子里(“像《蝴蝶梦》里的曼陀丽庄园,又荒芜又浪漫,幸好没有丹弗斯夫人。”),正为《奥古斯都历险记》在一份名报上连载的漫画而“绞尽脑汁”。厄苏拉觉得如果她让她的奥古斯都像泰迪那样逐年长大,这个人物势必有意思得多。
此时的阳光一反冬季常态,现出黄油般的灿烂柔滑,正努力刺穿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要射进来。为何你穿过窗棂,透过窗帘来召唤?她想到。假设能在时间中逆流,在古代寻一个恋人,她会找多恩,而不是济慈,她知道后者英年早逝,故而有关他的一切都笼罩了悲剧色彩。这也是时间旅行的不便之处(除了根本不可能之外)——你永远都是个依仗自己的先见到处传播噩耗的卡珊德拉。虽然生命之轮的确过于不知疲惫,但一个人唯一的路只能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