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第67/68页)

可爱的明天

1940年9月

她比向克莱顿或帕米拉承认的那样更想念克莱顿。宣战前夜他在萨沃伊订了房,她穿起上好的皇家蓝绸缎晚裙赴约,却换来他宣告两人关系的结束(“让我们说永别”)。“会越来越不堪。”她不知道他在说战争,还是他们两人。

虽然即将永别,抑或恰恰因为如此,两人最后一次同床共枕,他一再告诉她,自己将多么想念“这个身体”,想念“肉体各处的线条”和“这张漂亮的脸”等。直说到她倦了,说:“是你要结束,不是我。”

她想象他是否也用同样的方式亲近莫伊拉——怀着同等程度的漠然与激情——但这是一个不能问的问题,因为怕他将真话讲出来。是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莫伊拉就要收回他去了。东西曾被别人染指,但归根结底还是她的东西。

翌日晨,两人在房里用早餐,听张伯伦的宣战演说。套房里有台无线电。不久后拉响了空袭警报,然而两人都奇怪地没有惊慌。一切仿佛都不真实。“可能只是试鸣吧。”克莱顿说。厄苏拉心想,从现在起生活将变为一场纯粹的试炼。

两人离开宾馆,沿河走向威斯敏斯特桥。到处是吹哨子的防空指挥官,喊着不必再恐慌,还有些骑着装有“危险已过”的自行车。克莱顿叹道:“天哪,面对空袭只能做到这个程度,我还真为我们捏把汗。”沿河已经堆起沙包。到处都是沙包,厄苏拉觉得,说全世界的沙子都聚到了这里也不为过。她努力回想《海象与木匠》中的一段。“找来七女仆,各持一拖把”——但白厅已到,她的思绪被克莱顿突然握住她双手的动作打断,他说:“我得走了,亲爱的。”听上去突然仿佛煽情的三流电影明星。她决定以修女模式度过这场战争。乐得方便。99

她看他沿白厅走去,突然觉得彻骨地寂寞。她想不如去芬奇利。

1940年11月

墙那一边,厄苏拉听见埃米尔又折腾起来,阿波亚德太太温柔地哄着。她用自己的语言唱起一支摇篮曲。这是她的家乡话,厄苏拉想。歌曲伤感得出奇,厄苏拉发誓,如果自己有了孩子(在修女模式下自然很难有),自己一定只给它唱欢快的小调。

她感到寂寞。她想要有一个温暖的身体,有条狗也比在这样的夜晚独处要好。她需要一个活的、会喘气的东西。

她拉开隔光窗帘。空中还看不见轰炸机,只有探照灯光仿佛一枚长长的手指戳进夜空。天空悬挂一弯新月。雪莱说那“苍白是为着厌倦”,本·琼森则认为那是“银白的女王,贞洁的猎人”。厄苏拉却看出了它无意间流露出的冷漠,她突然打了一个寒战。

空袭警报拉响之前的几秒钟,她仿佛总能听到一个尚未响起的声音。它仿佛是回声。或者说是回声的反面。回声发生在声音之后,发生在声音之前的叫什么呢?

一架飞机嘤嘤嗡嗡从头顶开过。轰!轰!轰!轰!轰!第一批炸弹投下来了。她正要拉上窗帘逃往地窖,却看见对楼入口处,一只狗战战兢兢地瑟缩在那里——仿佛是被她变出来的一样。虽然站在它对楼,她还是感觉到了它的惊恐。片刻的迟疑后,她心想,啊,该死,便急匆匆往楼下冲去。

她与两个内斯比特小姐擦肩而过。“哎呀,这可不吉利,托德小姐,”路德咯咯笑道,“我们在楼梯上撞见了。”

厄苏拉往下去,两姐妹朝上来。“你们走错方向了。”她指出这一显见的事实。

“我忘了拿毛线。”拉维妮娅说。她戴着一枚黑猫胸针。猫眼上镶着闪闪发亮的假钻。“她在给阿波亚德太太的孩子织毛裤呢。”路德说,“阿波亚德太太房里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