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第66/68页)
“他叫埃米尔。”阿波亚德太太说着,把他递到厄苏拉怀里。她在他的橡胶卫生裤上感到了某种潮湿,几乎直接要把他还回去。“埃米尔?”她挤眉弄眼地逗着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他反过来瞪着她,面露愠色,无疑遗传了其父易怒的脾性。
阿波亚德太太建议用些茶水,厄苏拉忙说不必,往楼上内斯比特小姐的巢穴逃去。
两人仍是老样子,温煦和善。与姐妹同住一定很开心,厄苏拉心想。与帕米拉在一起住到死她都不介意。
路德用枯枝般的手指捉住她的手,说:“真好,你结婚了!”噢,该死,厄苏拉想到,自己竟忘了摘下戒指。她先是扭捏地“嗯”着,继而发觉实在说来话长,才腼腆地应道:“是呀,我想是吧。”两人激越地祝贺了一番,仿佛她获得了某种辉煌的成就。
“可惜你没有订婚戒指。”拉维妮娅说。
厄苏拉突然想起两人喜欢收集不值钱的小首饰,后悔自己没带点什么来。她有一盒伊兹留下来的腰扣和发卡,都镶了亮闪闪的假钻,两个小姐一定会很喜欢。
拉维妮娅戴了一枚黑猫珐琅胸针。猫眼处镶着假钻。路德麻雀般瘦窄的胸前铺了一大串黄玉,像痈疮里沁出的脓。这串沉重的首饰几乎要让瘦削的她站不稳了。
“我们就像贼喜鹊,”路德笑说,“喜欢闪闪发亮的小东西。”
两人煮上了茶,正不亦乐乎地构思茶点——吐司上涂马迈特曲精还是涂果酱时,空袭警报发出了仿佛来自地狱的颤音。厄苏拉向窗外望去,还看不见轰炸机,但是一束光柱已在黑暗的空中扫射。一弯美丽的新月在漆黑的天幕上盖了一枚镰刀形的印章。
“赶快,亲爱的,一起到米勒的地窖去。”拉维妮娅说,兴致竟十分高昂。“每天晚上都是一场冒险。”路德又加上一句。两人搜集了一大摞东西——披巾、杯子、正在看的书和正在补的衣物。“电筒,电筒,别忘了电筒!”拉维妮娅欢快地说。
三人下到底楼,一发炸弹在几条街外炸响了。“啊,真是的!”拉维妮娅说,“我忘了拿毛线。”
“我们回去拿,亲爱的。”路德说。厄苏拉说:“不行,得赶快躲起来。”
“我正给阿波亚德太太的孩子织松紧裤呢。”拉维妮娅说,仿佛这是个置生死于度外的好理由。
“别担心我们,亲爱的,”路德说,“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哎呀,如果你们一定要拿,那么让我去。”厄苏拉说,但两把老骨头已经咯吱吱地往楼上爬去了。米勒先生又把她推进了地窖。
“蕾妮,朵荔,大伙——看看谁来看老朋友了!”他隆重地对地窖里的人们宣布,仿佛此地是音乐厅,而厄苏拉正登台亮相。
多日不见,她差点忘了米勒家的人那么多,忘了哈特奈尔小姐的刻板僵硬,忘了本特利先生的古怪。而蕾妮呢,似乎也忘了上回见面时的热切,只说:“噢,天哪,又来一个跟我们抢这鬼地方的空气。”蕾妮正勉勉强强地将坏脾气的埃米尔在怀里颠着。她说得对,这的确是鬼地方。她与克莱顿在艾格顿花园的地下室相当整洁,即便如此,厄苏拉(和克莱顿,如果他也在的话)有时也还会抱着侥幸心理赖在床上避难。
厄苏拉想起自己戴着结婚戒指,万一死在空袭中,休和希尔维认尸时看到了该多么困惑。克莱顿会来参加她的葬礼并做出解释吗?她刚想摘掉戒指,不料蕾妮突然将埃米尔塞给她,紧接着,一发炸弹剧烈的爆炸震动了楼宇。
“嚯,看来老弗里兹今天是要把我们吓死才算数呢。”米勒先生愉快地说。
她似乎叫苏西,这很明显。她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记得。有个男人一再要将她从黑暗中唤出来。他说:“加把劲,苏西,千万别睡过去。”又说:“我们一会儿美美喝它一顿茶,怎么样,苏西?”她就快被灰尘呛死。她感到身体里有什么已被永久撕裂,再也无法复原。她仿佛一只金钵,已经破碎了。“简直像詹姆斯的小说。”她听到泰迪的声音。(他说过这话吗?)她感到自己仿佛一棵巨树(多么奇怪)。她也感到冷。男人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加油,苏西,保持清醒。”但她不行了,温软的黑暗让她想永远地沉睡,示意她跟它去。雪也轻轻地落下来了,直落得她周身素裹,万物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