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第34/36页)

然而,这种所希望的哀伤并没有如愿以偿。取而代之的是,惟有那个表达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里:“古老的权利!”在那次最早的农民起义中,这曾经是他们的口号。是的,我们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不该失效的权利。一旦我们放弃要求这个权利,它就失效了。可是究竟该向谁要求我们的权利呢?而我们为什么总是向一个第三者要求它呢?一个是向皇帝,另一个是向上帝。为什么我们不能掌握自己的权利呢?它本来注定就是要自我保护的,而且不允许任何人插手其间。终归是一场比赛,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似乎没有必要同任何人较量,一场孤独的比赛,一场野蛮的比赛——父亲,那伟大的比赛!

我从那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上又回到这本词典上,以便静心地想一想。我拿着它在野外茅舍前踱来踱去,光着脚板,像蹲着和站着时一样。那个被哥哥画叉标记的最后一个词语具有双层意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既是自强不息,又是吟唱诗篇。(沉浸在这一个个独立的词语里,与我通常沉浸在那些所谓的“扣人心弦的故事”里形成了截然的对立:它始终让我抬头远望。)这位读者停住脚步,抬起头来,就像穿过了一道河里的浅滩,由那棵树做标记,又进入了斜面书桌那浅蓝色的洞穴里,洞穴的后墙就是那条条槽纹的山侧面。太阳斜照在上面,像是快要落山了,透过那棵未被映照的松树,山前更加明亮了。阳光十分精细地勾画出了斜坡上哪怕最细小的形状——一堆草、一个畸形的蹄印、一个田鼠土丘、小溪旁一群鸟儿,旁边有一只真正的野兔——并且通过相互之间的空间把各个形状连接起来。我继续阅读着,两眼同时停留在这本词典上和山边。从目不转睛的注视中产生了期待的守望,就像你在一个陌生的人群里,却认识这张或那张熟悉的面孔。在阳光里,当年在昏暗的教堂里信徒们鸣响的连祷,此刻在这些如此多义的词语无声无息的连祷中继续着。强烈的呼吸就是渴望,就是绷紧最强健的肌体。强烈的愤怒就是抽噎,那些萤火虫就是六月,就是一种樱桃。那收割者就是水蛸,就是猎户星座的衣袋星。蝗虫就是一个琴马,就是一个坚果的隔膜,就是一根鞭子的梢尖……通过交换一个字母,从那个表述微风的词语里就滋生出一阵强风来,再交换另一个字母,就成了同样也是飞沙走石名称的暴风……无声的呼唤终于形成了人物形象,我看到那些不在场的人出现在阶梯上,被词语的光芒勾画得清清楚楚:母亲是个“从姑娘走过来的人”了;父亲是个“永远当奴仆的人”;姐姐是个“神经错乱的人”,通过一个小小的辅音转移就变成了“有福的人”;那个女朋友是个“从容不迫的人”;那个老师是个“辛酸的业余爱好者”;那个村里的白痴是个“走起路来一阵风的人”;那个敌人的样子像“脚后跟上一块磨破的地方”;而走在大家最前面的是哥哥,他是一个“虔诚的人”,同样也是一个“镇静自若的人”的名称。那我呢?——认识到融读者与旁观者于一身的自己是个事情取决于他的第三者,没有他就没有游戏,而且他如此在自己身上一并经历了每个游戏者的主要轮廓:父亲一双白晳的奴仆脚和哥哥被撕裂的眼角。

当然,这个图像文字只是瞬间闪现在那山坡上,然后又是那没有地势起伏空空如也的形状;太阳落山了。可是,我知道,我可以决定返回了。返回与哀伤不同,只要你想就可以:那些空空如也的形状,无论是那些山间小道还是那些盲窗,它们都是我们权利的印记。“哥哥,你将会行走在那儿的蓝灰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