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第33/36页)

在这里,我又想起了那位老师。作为历史专家,他表现出了对那些从地球上已经消失的民族非同寻常的偏爱。他简直以十分隆重的方式,从自己对玛雅人的研究成果中拿出一个例证,开始讲起课来(他因此在同学们那里有了一个相应的绰号)。在大学期间,他就对尤卡坦14考察了数年之久,他为之的格言是:“作为地理学者,我变黑了,而作为历史学者苍白了——今天依然如此苍白。”他认为,玛雅人从来就没有发展到形成一个国家的程度,因此他们生存的半岛上就“没有形成国家的河流”。“与之相反,人们关注的是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和尼罗河!”轮子对他们来说始终是陌生的,同样也包括滑轮和卷扬机。惟一的轮子形状是在一个很小的儿童玩具上发现的。当然,之所以没有建立国家,是因为玛雅人没有建造拱顶的能力。他们只知道“想像的拱顶”,容不得任何大堂或者大厅。这个民族的惟一支柱就是宗教。没有轮子,没有路碾子。路碾子是用来专门为宗教仪式修建通往热带丛林深处圣地道路的。可是每座农舍本身也被视为庙堂。主宰的东西就是天体。天体被当作神圣的东西,因为从它们那里可以看出每天生活的行为准则。在人们为太阳建立的石碑上,太阳同时也指示着播种的季节:那些刻在石头上的象形文字似乎起着像时钟一样的作用。在这样古老的铭文上,也有崇拜祖先的。属于这个民族宗教的有,每一个家族都知道自己的根源,大家共同的祖先是从玉米中产生的。当每个人的祈祷排挤了大众的崇拜时,玛雅人的灭亡便开始了。就像老师说的,家庭本来“更确切地说就是不合群,相互保持距离”,仅仅通过约定俗成的礼拜维系着,各自为政,随意袖手旁观,逐渐过渡到建立自己的小教堂——忘记了家本身就是某种神圣的东西的理念——,联盟便解体了。这可以从石碑图像文字的突然中断再次感受得到:“公元900年”,他说,“在离那片后来被西班牙人称为自由热带稀树草原不远的地方,有一根柱子上刻着最后的铭文。此时此刻,你们想像一下从用作石碑的主要材料,也就是火石里迸溅的火星吧,可接着就熄灭了!”尤其显而易见的是,这个民族的命运会发生在一个金字塔形的阶梯上:一级挨着一级,依然用神圣的浮雕和雕刻的石头装扮得很华丽,那是晨星的符号,使所有的村民能够乘凉的大树的符号,共同意味着“时间”的太阳和白天的符号——然而,在最上边一级,仅仅只留下了“几道模糊不清,十分粗糙的雕刻痕迹”!

我觉得,这个阶梯就出现在那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的斜坡上:与家乡果园里的斜坡相比,这斜坡大得无与伦比,它的的确确具有金字塔的形状,由于数以百计的阶梯往上变得越来越狭小,看上去像天一样高。这时,我看到那些被哥哥画着标记的词语攀级而上,然后就中断了。那斜坡上的每一道阶梯都是一个被推倒的铭文柱,面朝下趴在淤泥里。一条条夹带着泥土的小溪从地面的疤痕里涌出,彻底冲刷走了一个接一个的音节,直到整个地区都弥漫在雾气里,像一片废墟一样,没有了从前的样子,甚至连樱桃树都不生长了。一种哀伤的需求攫取了我,于是我拿着哥哥这本词典站起身来。在那空空如也的梯田上,再也没有什么动来动去了,连草茎也没有了,甚至连水都凝固了。能够与那潺潺流水,与那飘拂的牧草,与那繁茂的树枝同呼吸,这种完美无缺充满活力的生存不是曾经一直存在吗?然而,我要哀悼的不仅是一个孤零零的亡灵,而且是某种超越了这个亡灵的东西:一种毁灭。毁灭,这就是说,拿这个不同寻常的人也要把那赋予这个世界核心支柱的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清除出去。要除掉像哥哥这样的人,就意味着灭绝语言本身——这普遍流传下来的东西,这传递和平的东西——,因为与那些不计其数的代言人和墨客迥然不同,哥哥具有唤起词语,并通过词语唤起事物生机的天赋,他在其中也坚持不懈地磨练自己,并且指出了一个个范例,犹如现在对我一样。灭绝语言本身,这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是所有世界大战中最野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