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空空如也的山间小道(第32/36页)

然而,这同时也是童话;因为作为对每个询问我的词语的回答,即使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相应的事物,即使它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从这个事物中始终会产生一个图像,或者更确切地说,一个表象。

后来,有一天下午在这片高地上,我偶然发现了哥哥给我画上叉标注的最后一个词语。像许多先前过目的词语一样,上面也注了一个日期,并且附加了一句:“在战地上”。战争初期,他还始终把这本词典带在身边,只是到了战争快结束时,它才和那套西装一起“作为洗礼赠物”留在家里了。那些更加广泛的剩余部分就再也没有了铅笔标记,似乎永远封存起来了:书页之间再也没有了战前的草茎和战争的苍蝇。

我坐着,注视着这一个词语,又翻回到其他词语上:意图是要表述地球空间呢,还是仅仅将它们留作记忆,或者干脆就是它们的悼词呢?这期间,在我生存其中的时代,也就是在我的时代,人类的语言如此的无表现力,致使我们这些说话的人不得不一再强调某些东西。这难道仅仅是那些战争造成的吗?为什么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怕只要一想到任何一个面对面的人会开口说话时就已经疲倦了呢?为什么讲话,也包括自己讲话如此经常地把他放逐到一个密不透声的市民房间里呢?(就那些习以为常的盲窗而言,作为另一种表现形式,“聋盲”适合于这里。)为什么词语什么再也表达不了呢?为什么他只是在那少有的、真正的词语上感受到寓于其中的灵魂呢?

在走过来的路上,我在村子里每次都要经过一座房子。它的一面墙壁无缝无隙地对接到一块漂砾岩石上。当我从那些古老的词语里抬头望去时,我现在也以同样的方式看到这本词典的上棱则直接与那空间毗邻。从这里开始,目光以这本词典作为舞台前沿,径直远远地被引向地平线,引向南部山脉脚下(它有个斯洛文尼亚语名字,直接翻译过来叫做“在翅膀下”)。那里显现出一面光秃秃的陡坡,已经隐隐地笼罩在远方的雾气中。然而透过这片小高地边上稀稀拉拉的松树,似乎仅有一步之遥。那面坡地被草覆盖着,当年山间小道在上面形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图案,印出了一道道阴影,直延伸到圆圆的山顶上。这道道阴影看上去有点像阶梯,占去了前山的整个横面,不过也一再相互交错,因此又形成了一个个网状。宽大的水平图案被一个由垂直的地面沟槽构成的小图案撕裂了。在这些沟槽上,下午的雨水此刻呈现出土黄色流向山谷里。从远方望去,如此缓缓地蠕动着,不禁让我想起了垂悬的钟乳石凝结的样子。说到底,想像着奶牛从前在这里上上下下,那整个不复存在的山间牲口小道斜坡便显现出一幅惬意的图像:一个个身躯慢慢悠悠,走走停停,一口一口地吃草,无论如何也跳不上一层层阶梯,也许不像羊和狗那样能干。身躯下的乳房掠过草茎尖,蹄子常常陷在淤泥里。有些牛从一层滑到另一层,因此才害怕下雨后流水的沟槽。一头牛趴到走在自己前面的那头身上交配,在其背上被拖着走了一程;一头牛翘起尾巴撒尿了,如此猛烈,我确实觉得听到了响声,接着又是一摊牛粪的噼啪声。之后,我也看到小道上方尿汽升腾的情形。牛群如此慢慢悠悠,它不禁让人想起了要越过一座巍峨的山峦的情形,想起了从远古以来就发生的民族迁徙。恰恰这空空如也的形式——空空如也的网状构造,空空如也的道路交织,空空如也的盘山小路——连同其微小的不规则性增强了那迟钝和可悲的印象。与一座矿山或者鹅卵石开采场的梯地上不同,这里没有头戴钢盔、扛着枪支的人四处巡游在峰巅与谷底之间,而是一群无目的的生灵没精打采地慢慢移动,几乎原地不动,耷拉着脑袋,四肢爬行着,或者用臀部滑行着。一群由苦力和奴隶组成的生灵,不知从哪儿上的路,也不知去往何方。对这些生灵来说,这山坡甚至连个驿站都不是,除非腿骨折了,被迫屠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