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小姐(第25/26页)

“芳芳,你听大哥我一句话,咱们家最有价值的祖产是那几屋子书,爹都能把它无所谓地交出去,那我们--”

方军抢过来说:“那我们也就不存在道义上的约束,卖!趁着有人感兴趣。”

“你还要脸不要?书是爹的,他当然有权怎样处置--”

贺若平拦住她的话:“这房子谁住归谁,是爹的遗言,那就是说,谁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这一来,无疑火上浇油,方芳在这院子里,一间房也没占着。她差点跳起来:“谁要卖房,谁就得承担是方家败类这份名声!”

“我早八百年就是方家的不肖子孙,爹生前就封了我,卖吧,我还等着钱用咧!再说这个破院子--”

要不是导演站得离她远,她早扇他好几个耳刮子了。“再破再烂,也是方家老祖宗留下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住?比谁都搬走得早?”

“我--”方芳一时语塞。她丈夫半天没吭声,此时,怕他老婆窘着,接过话碴:“反正这前后两进四合院,要修复起来,没有十万二十万,扔进去,说实话,是难住人的。”

“从哪哭出来这么钱啊!”方彬说。

“我觉得我们得承认现实,我们这一代,凭我们这几块料,想振兴这座翰林府,纯粹是痴人说梦。”方军从来不曾这样认真其事,或许牵涉到菲菲,只有卖了房子,才能彻底得到这到女人,他得说服大家,尤其是要他那捍卫名门的妹妹认识到一去不复返的现实。“我们有什么义务要维系这书香门第的光荣呢?我们自己就不成器,不争气,干吗死绷着这面子呢?我们也没有觉得这样活着,对不起谁,干吗非要那光辉灿烂的过去呢?卖了吧,诸位!没有必要等到房子塌下来把我们大家压死!”

贺若平忿忿不平地说:“真到房倒屋坍的那一天,你们谁也遭不了殃,要人来收尸的是我们这一支和这条你们谁也不要的狗!”

“玛丽小姐……”

方芳这一声叫喊,真正具有石破天惊的强烈效果。

不但满院子的人吓了一大跳,那绝食昏昏欲睡的老狗,也惊醒了,呓呓怔怔地站了起来。估计,方家老祖宗,尤其她父母,在九泉下,也会出一身冷汗的。

她向北屋奔过去,满面热泪,涕泗横流。

玛丽小姐盯着她,一动不动。那一双老狗的眼,一下子判断不了,是迎接她好,还是躲避她好?

弄不清楚方芳是表演癖在发作呢?或是真正动了感情?她想起琳达夫人自己开着车送她妈妈和玛丽小姐来的光景,从此好象胡同口方家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似的。虽然仍是残破的院落,呻呤的大门,尘封的书屋,阑珊的花木,由于这条狗的到来,出现了一线生机和勃勃朝气。先是她的母亲,绝对洋人派头地,步履矫健,牵着它在后海边上溜达,后来,是她父亲,夫子风度地,消闲自在,陪着它绕银锭桥散步,那是最美好的岁月,那是她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记忆,难道就这样把帷幕落下来么?

她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扑向玛丽小姐,无论如何,它是父母的遗爱,它是方家的象徵,它是一个全盛时期的回忆,它是从翰林开始的这书香门第的吉祥物呀!她把手伸将过去,带着她满腔的怨恨和无尽的爱,打算搂抱住这个快要无家可归的老可怜,放任自己,恸哭一场。

后来到底也没明白是什么原因,是她的手的动作,过于猛烈迅速,使玛丽小姐猝不及防?是她那霹雳舞的手套,透出尖尖十指,象狰狞的利爪,似乎要抓挠它一样,它感到万分恐惧?也许,狗老了和人老了是差不多的,过于强烈的爱,不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而是要不要拒绝的问题了。玛丽小姐突然产生出大概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怖畏心理,退后半步,身后的门虽虚掩着,但老人逝世这些日子,不常开关,门一时又推不大动,无法躲进屋里去。在它看来,对这气势汹汹的姑奶奶,只好“呜”地一声迎上来,冲着她牛仔裙下裸露的大腿,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