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第2/26页)

她身上披着一件黑缎子的睡袍,一只手紧捏着下巴的衣服领子,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红色的橡胶热水袋。她就站在后面楼梯的最上面,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迪尔希”,声音和声调毫无任何变化,非常有规律。这个声音传到了像一口干枯的古井的楼道里,顺着楼道堕入了一片彻底黑暗中,然后遇到了从一面灰蒙蒙的窗户里投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迪尔希。”她喊着,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重音,听不出一丝着急,就仿佛她根本就不在意能否听到答复一般。“迪尔希。”

迪尔希答应了一句,停了一会儿,没再生炉子。但她还没来得及走出厨房,康普生太太又喊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穿过餐厅走到那一片从窗口投进来的黯淡光线那里的时候,那个嗓音又开始喊了。

“行啦,”迪尔希说,“行啦,我这不就来了嘛。热水一烧开我就给您灌上。”她拎起裙角走上楼梯,硕大的身体挡住了那一线灰蒙蒙的黯淡光线。“就把热水袋放在那里嘛,赶快回去睡觉吧。”

“我真不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康普生太太说,“我睡醒之后躺在床上足足一个钟头了,但竟然听不到厨房里发出一点动静。”

“放下这个东西您就回屋睡觉去吧。”迪尔希说。她艰难而又缓慢地爬上楼梯,累得东倒西歪的,气喘如牛。“我一分钟就能把炉火生好,两分钟就能烧开热水。”

“我躺在床上少说也有一个钟头了,”康普生太太说,“我还以为你可能要等我下楼之后才开始生火呢。”

迪尔希走到了楼梯头上,接过了热水袋。“一分钟就给您灌好,”她说,“拉斯特今天早上睡过头了,他昨晚看演出一直看到三更半夜。我只好自己动手生火了。您赶快回屋去吧,否则等我准备齐备了房子里的人都要被闹醒了。”

“你既然允许拉斯特出去玩,那你只能自己多辛苦点了。”康普生太太说,“万一杰生知道了,他会生气的。你知道他不喜欢这事的。”

“他去看演出也没花杰生的钞票呀,”迪尔希说,“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她接着下楼去了。康普生太太回到自己屋里。她已经又在床上躺好了,依然能听见迪尔希还在楼梯上往下走着。她的行动缓慢费力得令人发指,差点儿就把人给折磨得要疯掉了,还好被食物储存间大门的吧嗒吧嗒的动静给掩盖过去了。

她走到厨房里生好了炉火,开始做早操。干了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窗户前面张望着自己的小屋,然后她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冲着猛烈涌进门来的寒冷空气喊了起来:

“拉斯特!”她大喊一句,驻足静听,侧着面孔以免被冷风吹到,“拉斯特,你听见了吗?”她又侧耳听了一会儿,刚要张嘴再来一嗓子,就看到了拉斯特从厨房拐角闪了出来。

“外婆?”他说,看起来很单纯无辜,但这也装得太无辜了点,迪尔希站着纹丝不动盯着他足足看了好几分钟,吃惊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了。

“刚才跑哪里去了?”她说。

“哪儿也没去啊,”他说,“还不就待在地窖里。”

“待酒窖里干吗啊?”她说,“傻小子,快别站在里面了,”

“什么也没干啊。”他说。他走上了台阶。

“你竟然胆敢不抱着一堆柴火就走进这个门!”她说,“我已经搬好了柴火,生起了火,都替你把活儿干完了。你忘了昨晚我怎么嘱咐你的吗,没用柴火把箱子填满就不许出去吗?”

“我装满了啊,”拉斯特说,“我真的装满了啊。”

“那柴火跑哪里去了?长翅膀飞走了吗?”

“我咋知道啊。反正我没拿。”

“哼,赶紧给我把箱子填满,”她说,“然后就上楼去照顾班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