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第14/26页)

教堂里刚刚装修过,零零散散地摆了一些鲜花,这些花大概是从厨房后面的菜地和篱笆边采来的,一道道的彩色饰带垂落下来。讲坛上还吊着一只干瘪塌陷的圣诞节时候的手风琴纸钟。讲坛上空空如也,唱诗班已经站好位置了。天气不算太热,但唱诗班的人都在扇扇子。

大部分的女人都拥挤在教堂的某一边,在叽里呱啦地扯闲天。这时候钟敲了一下,女人们四散而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家坐着,静候开场。钟声再次敲响,唱诗班们集体起立开始唱歌。大家整齐划一地扭过头去,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动作,因为此刻有六个小孩子走进来了——其中四个是小女孩,她们在小马尾辫上系着蝴蝶结,另外两个是小男孩,满头都是短短的自然卷——这一行人穿过中间走道往讲坛走去,白绸和鲜花把六个孩子连在一起,后面跟着两个男子。第二个男子棕色皮肤,神态威严而庄重,身材高大魁梧,身穿礼服,白色领带。他的脑袋一看就很有学问很权威,一层又一层的下巴叠在衣服领子上。众人对他很熟悉,于是等他走过去之后,大家的脖子还是扭着,直到唱诗班停住了,人们才醒悟原来客座牧师已经走进来了。人们仔细地瞧着走在他们自己原本牧师之前的走上了讲坛的人,一阵无法言喻的声浪涌了起来,深深的叹息,大吃一惊和失望透顶的叹息。

客座牧师的个子非常矮小,身穿破旧褴褛的羊驼呢子外套。他长着一张像猴子的皱巴巴的黑色脸盘。唱诗班又开始了,六个孩子站起来用细嫩的怯生生的跑调的声音加入了合唱,大家一直在打量着这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坐在高大魁梧的本地牧师身边,这个老头更像个侏儒了,显得更加土气了。而当本地牧师起立用深沉、有共鸣的腔调介绍他的时候,大家依然用诧异和不可置信的目光注视着他,本地牧师的介绍越是热情洋溢,客座牧师的样子就显得越发猥琐干瘪。

“还费了很大的劲儿把他从圣路易斯请过来呢。”方罗妮轻声说。

“我还见过上帝动用比这个更加怪异的工具呢,”迪尔希说,“行了,别吵了,”她扭头对班说:“他们又要唱歌了。”

那个客座牧师站起来开始发言了,口音像个白人。他的声音平稳干冷。口气很大,好像不是他能说出的话。一开始大家抱着看猴子发言的好奇心在听着。他们的心情就好像看别人走钢丝,看他在冷冰冰的,丝毫不变的语调做成的钢丝上面费劲跑步,变化各种姿势,偶尔翻个筋斗,拼出浑身解数。他那个猥琐干瘪的行星已经从大家眼里消失了。讲到最终了,他颓然倒在了讲台上,瘦猴似的身体像木乃伊或是空船那样纹丝不动,一只手臂放在到他胸部的讲台上,大家可算长舒一口气,在座位上挪一挪屁股,像是刚从集体催眠中醒过来。唱诗班在讲坛后面扇扇子。迪尔希轻声说:“别闹腾了。肯定马上就要唱歌了。”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兄弟姐妹们。”

牧师纹丝不动。他的手臂依然放在讲台上,这个气势宏伟的回声弹在四周慢慢消逝了,他还是保持这个姿势。这声音比之前他的声音简直是千差万别,这是一个中音喇叭,悲怆而沉郁地冲进他们内心深处,回音已经逐渐消散开了,但余音绕梁而三日不绝。

“兄弟们,姐妹们!”声音再度响起。牧师抽回了胳膊,在讲台前踱步,双手背在后面,个子越发瘦小,他佝偻着身子,像是个斗士,因与这残酷土地搏斗而被紧紧压迫在地上。“我谨把这羔羊(3)鲜血之事迹铭刻在心!”他在麻花状的彩纸和圣诞节纸钟下面迈着沉重的步伐,佝偻着身躯,双手倒扣。他像是一块被自己连绵不绝的声浪洗刷得没有棱角的小石块。他用肉体喂养自己的声音,这声音是个魔鬼在撕扯吞噬他的心脏。大家简直就要看见他被自己的声音吞没了,消失了,他们也消失了,最后连声音也幻化无影了,余下一个个心灵在交谈着,浅唱低吟,无须任何语言。所以他终又靠在讲台上喘大气,那张猴子似的脸蛋儿痛苦地仰视着上苍,看起来就像是十字架上的那个圣洁的为普罗大众受苦受难的人,他猥琐干瘪的气质突然消失了,仿佛肉体已经无关紧要。此刻,大家长叹一口气,一个女人用尖细凄厉的嗓门喊了一句:“是的,我主耶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