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第13/26页)

“今天是希谷克牧师来布道,”方罗妮说,“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去。在这条幽静的长路上,成群结队的白人们身穿鲜艳夺目的衣服迎着悠扬的钟声往教堂方向走去,他们时不时地走进太阳光线偶尔露出的一小段路中。之前的日子太温暖了,于是这几天东南方吹来的风儿涌了过来,吹得人们冰冷僵硬了。

“妈妈,我真不希望您总是带他去教堂里。”方罗妮说,“您听听人家都在说什么呢。”

“什么人这么多嘴?”迪尔希说。

“我都听见了。”方罗妮说。

“我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人,”迪尔希说,“全都是没用的穷鬼白人。可不就是这种人吗。他们觉得他不够资格去白人的教堂,而黑人的教堂又太低贱了,配不上他。”

“无论怎么说,反正人家都在议论纷纷呢。”方罗妮说。

“你让他们想说就当面来跟我说,”迪尔希说,“慈悲的上帝并不在乎信徒们是聪明还是愚钝。除了穷鬼白人,根本没有其他人在乎这个了。”

一条小路和大路垂直相交了,顺着往前走,地势慢慢走低,到最后走到了一条泥巴路上。泥巴路两边的地势很陡峭;接着一块宽阔的平地映入眼帘,上面零零散散地点缀着一些木头房子,常年遭受风雨侵袭的屋顶高度和路面一致。小木屋大多是在一个个光秃秃的院子里,地上堆着破铜烂铁,砖块啊模板啊瓦罐啊这些曾经有用的家具之类的。那么贫瘠的土地只能生长出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和桑叶啊刺槐啊梧桐啊之类的好打发的树木——院子里散发着的那股臭烘烘的干燥气味里也夹杂着它们的味道;这些树木即使在抽嫩芽的时候也感觉像是在九月份凄凉萧索的秋天里,仿佛春天与它们擦肩而过了,抛弃了它们,把它们留在了命运类似的黑人贫民窟里,随它们在这种肥沃刺鼻的气味中成长着。

他们经过某处时,站在门口的黑人都跟他们打个招呼,通常是跟迪尔希说:

“吉布森大姐,您今天好吗?”

“挺好的呀。您呢?”

“我也不错呢,谢谢呀。”

黑人们从木头房子里走出来,挣扎着爬上了有树荫的路堤上,再来到大路上——男人们穿着样式呆板沉闷的黑色或褐色外套,戴着金表链子,其中有几个人带着手杖;年轻人穿着呛俗惹眼的蓝色或是条纹衣服,戴着款式奇突的时髦帽子;女人们将衣服洗得太笔挺了,硬邦邦地嘶嘶作响;小孩子们穿的是从白人那里买来的二手货,他们用那种昼伏夜出的动物们的表情偷偷摸摸地窥视着班:

“我打赌你绝对不敢上去碰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呢?”

“你肯定不敢啦。我早看透了你就是个孬种。”

“他其实不可怕。他就是个大傻子。”

“大傻子就不可怕啦?”

“这个傻子不会伤害别人的。我以前碰过他的。”

“现在你肯定不敢了。”

“因为迪尔希小姐在看着他。”

“就算她不在,你也不敢吧?”

“他真的不会伤害别人。他就是个大傻子。”

总有长者走过来跟迪尔希说话,但除非是相当上年纪的长者,普通一点的迪尔希都让方罗妮来应酬了。

“我妈妈今天早上身体不舒服呢。”

“可太糟了。不过希谷克牧师会医治好她的烦恼。他会宽慰她,为她解除精神压力。”

泥巴路的地势慢慢升高了,升到了一个地方,此处的风景如画。泥巴路通往一个从红土山包里挖出来的口子,山顶上种满了橡树,泥巴路到了这里好像被剪断的丝带,就这么被活生生掐断了。泥巴路旁边有一个饱受岁月风霜洗礼的教堂,它的尖顶仿佛画里的那样样貌怪异,朝着天空刺去,就好像是在悬崖峭壁面前铺上一块平坦的硬纸板,画上了平铺直叙的没有的风景画。但是这个风景画的周围竟然是四月份开朗辽阔的晴天,或是刮着大风的天气,又或是回响着钟声的正午时分。人们前进得很缓慢,迈着安息日的正儿八经的脚步往教堂走去。女人和小孩子都笔直进了教堂,而男人们在门口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直到钟声停了下来。他们也进去教堂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