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六日(第14/41页)

这一下,电光火石之间,我瞬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为了确定想法是否属实,我还是去把拖鞋拿了过来。果不其然,他看到拖鞋之后叫喊得更响了,听起来像是我们就要把他给杀了似的。所以我逼着迪尔希道出了真相,接着我就告诉了母亲整件事情。然后,我们又得把她扶上床去躺着了。事情过后稍微平息了一阵子,我跟迪尔希说,她应该心怀着对上帝的敬畏。你能要求一个黑人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差使黑人佣人就这点最麻烦了,他们跟随你的时间越长,他们的尾巴就翘得越高,简直都差使不动了。他们还总觉得自己掌控了当家大权呢。

“我真心想知道,就让可怜的小姐看一眼她自己生的娃娃,这事儿到底有什么不妥呢?”迪尔希说,“如果杰生先生(24)还在世的话,这事情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可是杰生先生已经告别人世了,”我说,“我知道你从来也没把我放在眼里,但是我母亲说的话你总得照办吧。你成天让她这么忧心忡忡的,过不了多久也得把她送进墓地了,到那个时候你们这些黑人贱民们可就开心了,整栋房子都让你们给霸占了。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让个大傻子看见她呢?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杰生啊,你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啊——如果你还算个人的话。”她说,“我真要感谢上帝,比起你来我真是个有心人,虽然这颗心是黑人的心脏。”

“至少我够男子汉气概啊,家里的面粉桶一直都装得满满当当的。”我说。“你要是再干一次这样的事,你就滚出去,别再指望吃家里的面包了。”

所以我第二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告诉她,如果她再寻思着从迪尔希那里找到突破口,那母亲就要炒迪尔希的鱿鱼了,还要把班送去杰克逊精神病院里,母亲她自己就带着昆汀去别的地方。她双目圆睁瞪了我好一会儿。附近没有街灯,我看不太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但是我能感觉出她正在瞪着我。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每次她对什么事情很生气但又无可奈何的时候,她的上嘴唇就会一抖一抖的。上嘴唇一抖,就露出了更多牙齿,在这整个过程中,她一直站着,像一个邮筒似的纹丝不动,没有一条肌肉在动,就只看见她的上嘴唇越抖越高,牙齿露得越来越多,然而却一直一言不发。最终她只说了几个字:

“行了。要多少钱?”

“嗯,如果从马车窗户上看一眼是一百块钱的话。”我说。从那往后,她的表现相当良好,仅有一次她要求看一下银行账户的结账单。

“我知道每一张支票都有母亲的担保,”她说,“但是我想看一下银行的结账单。我想亲眼看一下那些支票都去了什么地方。”

“那可是母亲的私人账目,”我说,“如果你自认为有任何权力来窥探她的私人事务,那么我会告诉她,说你觉得那些支票都被人侵吞了,你想查账,因为你压根儿就不信任她。”

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挪动身体,可是我能听到她心底在说啊你这该死的啊你这天杀的啊你这该下地狱的。

“大声说出来吧,”我说,“你和我之间互相看不顺眼,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大概是你还想把这笔钱要回去吧。”

“昆汀,你给我听着,”她说,“别再跟我扯谎了。我关心的是她。我不再要求看她了。要是钱还不够,我每个月可以多寄给你一些。你只需要答应我她能够——她可以——这都是你可以办到的。给她买一些小玩意儿。对她仁慈一些。我办不到这些小事,他们不让我办呀……但是你可以办到。你的血管里流淌着冷冰冰的血液。听着,如果你能让妈妈把她还给我,我就给你一千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