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〇年六月二日(第6/51页)
“嘿,大叔,”我说,“这儿有没有那个规矩呀?”
“啥呀?”他看着我,然后把毯子解开,从一只耳朵那里拉开了。
“圣诞礼物!”我说。
“哎呀,老板,您来真的呀。这下可让您逮在我前面了,(22)是不是呀。”
“这次就饶了你。”我把裤子从窄窄的吊床上拽了过来,摸出一枚两毛五的硬币。“但下次你可要小心点儿啊。过完新年后第三天我还要经过这里,你那时候可要当心啦。”我把硬币扔出窗户。“给你自己买点圣诞节礼物吧。”
“好的,先生。”他说。他爬下骡子,捡起了那个硬币,在裤管上擦了擦。“谢谢啦,少爷,谢谢您啦。”然后火车开始挪动了。我伸出上半身,伸进寒冷的空气里,往回望去。他站在那匹骨瘦如柴像兔子的骡子边上,人和骡子都破破烂烂、呆若木鸡,没有一丝不耐烦地等待着。火车拐了个弯,喷发出了几声又短又重的爆裂声,他和骡子就这么平静地离开了我的视线,依旧那么破破烂烂,那么永无止境的耐心,那么死一般的肃穆:他们身上融合了童真而又时刻存在的笨拙,也有可靠稳妥的部分,这两种矛盾的性格成分庇护着他们,照顾着他们,不顾一切地爱着他们,但却又不断地掠夺他们,而且还合理地回避了责任与义务,这样的手法实在太露骨了,简直无法称为诡辩,他们被欺骗和掠夺了,但却对胜利者满怀着由衷坦率的钦佩,一个绅士对于任何在公平公正的比赛中赢了他的人都怀有这样的敬意,除此之外,他们对于白人们异想天开的行径都抱着一种无原则的容忍和耐心,这种溺爱的态度正如爷爷奶奶对于随时可能发脾气的淘气孙子,而我已经渐渐忘记这种感情了。这一整天,火车穿过扑面而来的多个山口,沿着矿脉在山路上曲曲折折地前进着,所能听到只有排气管道和车轮在拼命呻吟,你感觉不到火车在移动,崇山峻岭往远处曲折绵延到天边,融进了阴霾灰暗的天空里,我想念我的家乡,我想那昏暗荒凉的小车站,泥泞小路,广场上那些从容不迫地来来往往的黑人和乡巴佬们,他们背着一袋袋的玩具小猴子、玩具小车子,还有糖果,还有从口袋里伸出来的一支支的烟火,就在这时,我的身体里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情绪,就像在学校里听到钟鸣时那样。
要等钟敲了三下,我才能开始数数。(23)接着我就开始数数了,数到六十,就弯下一根手指,我一边数着,一边心想还要弯下十四根手指,接着弯下了十三根、十二根,然后是八根、七根,忽然之间我感觉到四周一片寂静,大家全都不敢走神了,我说了句:“老师,怎么了?”“你名叫昆汀,对不对?”劳拉小姐(24)说。然后四周陷入了更加深沉的寂静之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敢走神,气氛紧张得我的手指都要抽筋了。“亨利,你告诉昆汀是谁发现了密西西比河。”“德索托(25)。”然后大家都松弛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担心自己要落后了,就赶快加快速度数了起来,弯下了一根手指,但又怕速度太快了,于是放慢了一点,接着又担心太慢了,于是再次加快了速度。所以我从来都没办法刚好在鸣钟报时数完,几十只重获自由的脚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残破的地板上挪来挪去。那一天就像一格窗户玻璃被轻轻地但尖锐地敲了一下,我的身体里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情绪,我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扭来扭去。(26)我的同情心因你而泛滥。她在门口小站了片刻。班吉。大吼大叫着。(27)班吉明啊我老来得到的孩子(28)呀。凯蒂!凯蒂!
我想拔腿就跑走。(29)他哭了起来,她过去抚摸着他。嘘,别哭了。我不会走的。别哭了。他就不哭了。迪尔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