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〇年六月二日(第3/51页)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只表面朝下扣着的表。我把表的玻璃罩子往台角上猛敲了一下,用手掌接住了玻璃渣子,把它们倒在烟灰缸里,把两支表针也拧下来丢在烟灰缸里。(12)这表还在嘀嗒嘀嗒走着。表盘已经空空如也,我把表翻了过来,后面的小齿轮依然在孜孜不倦地咔嗒咔嗒走着,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迹象。耶稣基督在加利利海海岸上行走。(13)华盛顿从来不说谎话。父亲从圣路易斯集市上买了一只表链上的装饰品回来送给杰生:一副小小的观剧镜,你眯着一只眼睛往里看,可以看到一栋摩天大楼,一个非常精致的游戏转轮,还有针尖般大小的尼加拉瓜大瀑布。表盘上有一小摊红色血渍。当我看到自己的拇指时,才开始感觉到刺痛。我放下表,走进施里夫的房间里,找出碘酒抹了抹伤口。我用了条手巾把表盘边缘的玻璃渣子清理干净了。
我取出两套内衣裤,还有袜子、衬衫、硬领子还有领带,全都塞进了我的行李箱里。除了一套新西装、一套旧西装、两双鞋和两顶帽子,还有我的书本之外,我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行李箱里。我把书本抱去客厅里,全都堆在桌上,里面有我从家里带来的书,还有那些父亲说,过去常常根据一个人的藏书来判断他是否是绅士;时至今日,就根据他借了哪些书不肯归还来判断。接着我锁上行李箱,在上面贴了地址。(14)这时候敲响了一刻钟的鸣声。我停了下来,侧耳倾听,直到钟声停止。
我洗了个澡,刮干净了胡子。热水冲到手指上,有些刺痛,于是我又涂了些碘酒。我穿上了那套新西服,戴上了表,把另一套西装和配饰,还有剃须刀、牙刷放进了我的手提包里,我用纸把行李箱的钥匙包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在上面写了我父亲的地址,我写了两张纸条,放进去,封好了信封。
影子还没有完全从门廊前面消失。我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仔细观察着影子的移动。时光以几乎可以察觉到的速度在移动着,匍匐着爬进门里,迫使影子退进门里面。当我听到动静的时候,她已经在狂奔了。(15)我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在镜子里一路奔跑着。跑得太快了,她的手臂上挽着裙摆,她像一朵云似的从镜子里跑了出去,闪烁着白色光芒的长尾巴面纱在她身后打着旋儿地飘曳,她的鞋跟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发着脆响,她还腾出一只手来护住胸前的新娘礼服,她就这么一路跑出了镜子,那玫瑰的芳香,那响彻在伊甸园上空的声音。然后她穿过门廊,我再也没听见她的鞋跟落在地面的声音,也没见她在月色中跑得像一朵云,那团面色泛起的白光飘过草地,一直朝着咆哮声跑去。她一直奔跑着,婚纱拖在身后,她紧紧护住自己的礼服,径直朝着咆哮声跑去,在那个地方,T.P.全身沾满了露水,他大叫着沙士汽水真好喝,而班吉却在木箱子下面大吼大叫。父亲大汗淋漓地在胸前穿了一副V字形的银质护甲。(16)
施里夫说:(17)“呃,你还没……你这是要去参加婚礼还是要去守灵啊?”
“我刚才来不及出门。”我说。
“你梳洗打扮得这么整齐当然来不及了。你穿成这样是怎么了?你不会以为今天是礼拜天吧?”
“我觉得我偶尔穿这么一次新西服也没事儿,警察不会把我逮起来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