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〇年六月二日(第24/51页)

(106)开始要是父亲死了他们就会把班吉送去杰克逊那里我哭不出来我死活就是哭不出来(107)有那么一瞬间她站在门口片刻之后班吉拉着她的衣服就开始又吼又叫起来他的喊声在几堵墙壁之间像波浪似的来回碰撞着她蜷缩在墙边上身体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张苍白的面孔她的眼珠子鼓得太厉害了就像是被人用大拇指抠出来了似的直到他把她推出了房间那声音还在四处撞击着仿佛是声音内在的动力不让它停下来似乎寂静里无法承载这个声音依然在嘶吼

当你打开门,那铃铛响了,(108)但只响了一次,那声音从门上某个干净灵巧的角落里响起,很尖细、清澈、微弱,仿佛在锻造这个铃铛时,就算好了每次都来这么一声清脆的细响,不多响,这样铃铛的损耗就小很多,使用期也长些,也不用劳烦花费太多的安静来恢复原状。一打开门,一股新鲜的食物烘焙香味就扑面而来,店面上只有一个脏乎乎的小姑娘,她长着一双玩具箱似的双眼,梳着两根像漆皮一般乌黑油亮的小辫儿。

“你好啊,小妹妹。”在香甜温暖又空空如也的店铺里,她的脸蛋就像是一杯掺了咖啡的牛奶。“店里还有人在吗?”

而她只是置若罔闻地望着我,直到里面的门打开了,老板娘出来了。在柜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爽脆可口的糕点,她长着一张整洁朴素的灰白色面孔,稀稀疏疏的头发紧贴在灰白色整洁干净的头皮上,鼻子上架着一副整洁朴素的灰白镜框的眼镜,两个镜片紧紧挨在一起,好像在电线杆子上放着的两个东西,又像是店铺里的现金箱子。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她就像是某一件脱离了现实很久的文物,被存放在井然有序但无疑已经积满灰尘的架子上,在平静中变得越来越干巴巴,像是一缕尽览岁月冤屈的空气。

“大婶,劳驾您给我拿两个这种面包。”

她从柜台里拿出了一张报纸,裁成方形,放在柜台上,拿起两个圆面包放在上面。那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包,她的那对眼珠子就仿佛是两粒静静地浮在一杯淡咖啡上的葡萄干。犹太人的国土,意大利人的家乡(109)。瞧一瞧那个面包,瞧一瞧那整洁干净的灰白色双手,一枚宽大的金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都勒得手指关节变成青白色的了。

“大婶,面包都是您自己烤的吗?”

“先生?”她说。听起来就这个语气。先生?像是在演戏时用的口吻。先生?“一共五分钱。您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吗?”

“不要了,大婶。我不需要什么了。但是这位小姐似乎想要点什么呢。”老板娘不够高,她没办法伸出脖子从柜台上方看外面,所以她就走到了柜台尾部扭头看了看那个小姑娘。

“是你刚才把她带进来的吗?”

“大婶,不是我呀。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

“你这个小坏蛋!”她说。她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但没碰到那个小姑娘。“你是不是往口袋里放了什么东西啊?”

“她衣服上压根儿没有口袋呀,”我说,“她什么也没干。她就只是站在这里等你。”

“那为什么门铃没有响呢?”她狠狠地瞪着我。她就需要一块电路板,就该在她那个把2×2的结果算成5的脑袋后面装一块黑板。“她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藏在衣服里面。喂,小孩。你是怎么溜进来的?”

那个小姑娘一言不发。她望着那个大婶,用黑漆漆的目光飞快瞥了我一眼,接着又继续望着那个老板娘。“这些个外国人,”老板娘说,“门铃也没响啊,她怎么进来的呢?”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就跟着一起进来了,”我说,“我俩一起进来的,门铃就只响了一次。不管怎么说,她个头那么矮,什么也够不着啊。而且我觉得她不会乱拿东西的。小姑娘,你会吗?”这个小女孩出神地望着我,嘴巴紧闭,守口如瓶的样子。“你想要什么呢?是想要面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