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〇年六月二日(第24/51页)
当你打开门,那铃铛响了,(108)但只响了一次,那声音从门上某个干净灵巧的角落里响起,很尖细、清澈、微弱,仿佛在锻造这个铃铛时,就算好了每次都来这么一声清脆的细响,不多响,这样铃铛的损耗就小很多,使用期也长些,也不用劳烦花费太多的安静来恢复原状。一打开门,一股新鲜的食物烘焙香味就扑面而来,店面上只有一个脏乎乎的小姑娘,她长着一双玩具箱似的双眼,梳着两根像漆皮一般乌黑油亮的小辫儿。
“你好啊,小妹妹。”在香甜温暖又空空如也的店铺里,她的脸蛋就像是一杯掺了咖啡的牛奶。“店里还有人在吗?”
而她只是置若罔闻地望着我,直到里面的门打开了,老板娘出来了。在柜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爽脆可口的糕点,她长着一张整洁朴素的灰白色面孔,稀稀疏疏的头发紧贴在灰白色整洁干净的头皮上,鼻子上架着一副整洁朴素的灰白镜框的眼镜,两个镜片紧紧挨在一起,好像在电线杆子上放着的两个东西,又像是店铺里的现金箱子。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她就像是某一件脱离了现实很久的文物,被存放在井然有序但无疑已经积满灰尘的架子上,在平静中变得越来越干巴巴,像是一缕尽览岁月冤屈的空气。
“大婶,劳驾您给我拿两个这种面包。”
她从柜台里拿出了一张报纸,裁成方形,放在柜台上,拿起两个圆面包放在上面。那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包,她的那对眼珠子就仿佛是两粒静静地浮在一杯淡咖啡上的葡萄干。犹太人的国土,意大利人的家乡(109)。瞧一瞧那个面包,瞧一瞧那整洁干净的灰白色双手,一枚宽大的金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都勒得手指关节变成青白色的了。
“大婶,面包都是您自己烤的吗?”
“先生?”她说。听起来就这个语气。先生?像是在演戏时用的口吻。先生?“一共五分钱。您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吗?”
“不要了,大婶。我不需要什么了。但是这位小姐似乎想要点什么呢。”老板娘不够高,她没办法伸出脖子从柜台上方看外面,所以她就走到了柜台尾部扭头看了看那个小姑娘。
“是你刚才把她带进来的吗?”
“大婶,不是我呀。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
“你这个小坏蛋!”她说。她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但没碰到那个小姑娘。“你是不是往口袋里放了什么东西啊?”
“她衣服上压根儿没有口袋呀,”我说,“她什么也没干。她就只是站在这里等你。”
“那为什么门铃没有响呢?”她狠狠地瞪着我。她就需要一块电路板,就该在她那个把2×2的结果算成5的脑袋后面装一块黑板。“她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藏在衣服里面。喂,小孩。你是怎么溜进来的?”
那个小姑娘一言不发。她望着那个大婶,用黑漆漆的目光飞快瞥了我一眼,接着又继续望着那个老板娘。“这些个外国人,”老板娘说,“门铃也没响啊,她怎么进来的呢?”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就跟着一起进来了,”我说,“我俩一起进来的,门铃就只响了一次。不管怎么说,她个头那么矮,什么也够不着啊。而且我觉得她不会乱拿东西的。小姑娘,你会吗?”这个小女孩出神地望着我,嘴巴紧闭,守口如瓶的样子。“你想要什么呢?是想要面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