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给我什么?(第9/12页)
再说了——它实在太漂亮了。
大宅是一幢波兰宅第,是一种建造在乡间的贵族别墅,这幢宅第跟其他任何类似大厦一样古老、气派、宏大。天花板是雕梁画栋,窗户是绿色玻璃,厅堂房间延绵不断,杂乱无章,在安娜看来,每个方向的房间都看不到尽头,从房子中央的巨大柱廊开始往后往外延伸着。
安娜看到那个矗立着高大结实的圆柱的门廊时兴奋得战栗起来。这些圆柱立刻让她联想到在克拉科夫经常看的那本带插图儿童故事书最后那页上矗立在所罗门王后面的宫殿。安娜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如果能让自己拥有这个地方,如果她能想办法像所罗门站在自己的宫殿前那样站在这个大宅前,它就会给自己带来安全、幸福和了不起的力量——似乎只要属于这里就能治好燕子男。
也许安娜如此深深渴望、如此从灵魂上需要的不是特别属于这里,而是只要属于某个地方就可以了。
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单幢房子。作为一个城市姑娘,安娜起先以为那是个巨大、古老的乡村公寓大楼。但是,他们进去的刹那,燕子男就认出它来了。
“哦,”他用俄语说,没有具体针某个人,“这是个想让人觉得他们比别人更优越的地方。”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显然,这个大宅某个时期曾被德国人用作地方指挥中心或者官员的野外办公室,但他们在那里待的时间不长,因为房子好像在半途中突然被冻结了。
一间卧室里,豪华的窗帘挂在窗户上,室内装饰品上都带着衬里,做工精细、带华盖的古老气派的大床上,亚麻布的色彩都经过精心挑选,与富丽堂皇的壁纸轮廓的色彩互相协调。每样东西上都盖着层灰尘,摆放得井然有序,说来,安娜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气派。
不过,厅堂正对面,有个同样曾经煞费苦心设计过的房间,现在却呈现出一派混乱景象:来自宅第各个角落的不配对的家具——几把靠背扶手椅和不带任何装饰的三腿木凳、一张彩条纹缎面长沙发、一个园丁工作台,甚至还有张沉甸甸的灰绒沙发——全都围着一张长长的宽宽的餐桌堆放着,这张餐桌是硬塞进房间的,把床铺逼得为难地靠到墙壁上。有张区域地图歪歪扭扭地钉在精致的墙纸上。地板上烟头扔得到处都是,随处可见纸张、马克杯和空荡的口粮罐头。
好像有两个地方同时想占据同一幢大宅:第一个是乡绅装饰华丽的别墅,另一个是工业化的军事指挥部。
很难说目前谁在那幢宅第里。
最初,安娜担心,也许他们在某个走廊里拐个弯,就会遇到一堆德国兵。接着,清楚地得知他们早已全部撤走,她又担心他们随时会回来。不过,很快,她就穿过一个门道,发现了他们离开的原因。如此之大的宅第,竟有三分之一的面积被炸弹或者弹片乃至其他爆炸物毁坏,各种东西落在倒塌的地方,堆起巨大的瓦砾。
也许其实有三个地方想占据这个宅第,优雅的乡村庄园别墅,军事指挥部,被炸得稀烂和混乱不堪的、象征毁灭的圣地。
安娜刻意不去注意从瓦砾中伸出的某段胳臂末端上冰冷、发紫、僵化的手,尽可能远离被炸毁的那三分之一。眼睛最好不要盯着看。
起先,安娜还怀有一线希望,或许能碰到什么藏品丰富、被忽略的食品储藏室。但是,无论大宅里有什么食品,都早就被撤退的德国兵或者别的像他们这样的搜罗者吃了或者打包带走了。安娜的肚子在不断地抱怨着饥饿。现在燕子男的思维已经不考虑实际问题了。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给他们找点东西吃,没有人会找的。很快,他们两个恐怕连挨饿的份儿都没有了。
安娜从来没想过燕子男会饿死。在她的头脑中,燕子男似乎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以同样平庸的方式死去。可是,她心中真正恐惧的是,怕他可能继续不断地蜕皮,越蜕越薄,直到有一天他的衣服空荡荡地脱落在地,他人已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