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给我什么?(第10/12页)

问题是安娜没法指示他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动。无论安娜怎么做,燕子男总是走来走去,不是踱步就是四处晃悠,经过她持续不断的努力,燕子男最后才留在大宅里。安娜害怕,如果她去镇上找吃的,他走来走去,会不由自主走出去,离开大宅,离开她。甚至情况可能更糟,到了什么地方,别人会发现他,谁能说得上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不过,最后,答案自动来了。

现在,安娜已经躺了两天了,试图说服自己相信实际上没有那么饿。只有跟随燕子男在大宅里茫然漫游,安娜才会暂时不再躺着。燕子男有着自己难以言说的想四处漫游的欲念,安娜发觉这样做会让人分心,更让人精疲力竭。有时他会站在一个地方,花整整一个钟头来查看某件木制品的侧面,有时好像会花好几辈子的时间在厨房地板瓷砖网格上走来走去,前前后后,反反复复穿过房间。即便燕子男只是在过道里游荡,安娜都吃不准他会不会说都不说就狂奔到某个走廊跑掉。过了一会儿,安娜仔细观察燕子男好久,得知他还在大宅里,就会心满意足,不再守着他了。每隔几个小时,安娜都会去找找他,顺着所有老木楼无论多轻微的脚踩到木地板上都会发出的那种声响,直到看见他在小教堂里自言自语,或者用手指在仔细地触摸着楼梯上的每个壁触式烛台。

可是,有天,安娜从疑似白日梦中醒过来,这样的白日梦永远难以战胜腹中噬人的饥饿,这时,不管哪儿都听不到燕子男的脚步声。她的第一个恐慌的念头就是燕子男肯定从大宅里漫游出去了。可是雪地上没有脚印,而且他不可能走得那么轻盈。安娜搜遍大宅,但唯一属于他的标志只有她在白俄罗斯送的那双皮手套,扔在一个水快要溢出的盥洗池里,右手小指末端卷起的绷带被泡得湿漉漉的。

在大宅的东厢楼上,有道黑魆魆的木门,尽管整个大宅历经洗劫,可是那扇门仍然紧锁。一次又一次,安娜看到燕子男曾走近那扇门,把手轻轻地放在那个无动于衷的门把手上,发现它纹丝不动,就继续去别的地方了。那天,就是在这个锁着的门前,安娜发现了燕子男。他膝盖跪地,压低脑袋,以便眼睛跟锁孔平齐。安娜走到那条走廊时,燕子男正用小刀尖头试探锁孔机芯,只听到门闩哐当一下滑开了。

燕子男欢快地叫喊起来。

里面是个藏书室——一个绅士的书房,用深色木具装饰,排列着好几百本牛皮封面书——进去的刹那燕子男就再也没有出来的意思。

他们一直睡在大宅最底层的厨房间——巨大的灶台还存放着大量砍好的柴火,堆在旁边。火的温暖足以诱惑燕子男下来。可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再也没下过楼。于是,把柴火从厨房里抱出来,踏上长长的楼梯来到大宅顶层,放到那间小壁炉里就成为安娜的职责。

事实上,睡在那里更舒服。虽然壁炉小些,但房间也同样小些。在厨房,晚上,安娜会被突如其来的冷气惊醒。在那间藏书室,她永远不会因为太冷而睡不着觉。壁炉深深镶在固若金汤的小小的隐蔽处。唯一的窗户上盖着一张厚重的黑色幕帘,因此,白天或者晚上的任何时候,书房里都很是昏暗。

虽然还不断地动来动去,但是,整整一天,燕子男始终没有打算要离开这个新窝。安娜想,如果他在这个书房里能心甘情愿待到第二天,那么第三天离开他去外面找吃的东西就可能是安全的。

问题是,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为了避免在那个书房里跟他多待上片刻,安娜宁肯不吃东西再过上一个星期。至少,当燕子男以前有走来走去的空间时,他的精神疾患很大程度还深藏在内心。安娜曾经还能对付从他思想边沿涌出的小部分东西,只要不必太靠近他,就可以躲掉大部分喃喃自语。可是,现在,发现了这个窝巢后,燕子男就开始慢慢把它改造成自己失血心智的立体模型。安娜既无法忍受看着他改造,又躲不掉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