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给我什么?(第7/12页)

燕子男也听到过祷告,跟安娜一样频繁,他一发觉安娜在做什么后,庄严又傻气地屈从于苍白无力感,开始自我放纵,听任非理性,跟安娜一起做起祷告来。

但他没有胡言乱语,而是用鸟语重复了遍希塞尔先生为死者做祷告的旋律。

祷告结束后,安娜抬眼向上望去,刹那间她想到希塞尔先生最后安息在他们头顶的树上,好像给那棵树施加了魔法。虽然是盛夏季节,头顶的树荫却闪烁着五颜六色——黄、白、橘、绿、虹蓝、红色、褐色,甚至黑色,他们其中一个转了下头就打破了魔幻奇观,天空裂出上百个小碎片。

鸟儿在头顶的不同树枝上随意地排列成行,挤着待在它们能够安身的不管什么地方,可是它们安静的凝视中透出某种非凡的庄重,弄得安娜又想哭了。

燕子男从来就不是那种特别习惯表示惊讶的人,但这时他却微微吸了口气说:“我——我没想到会来这么多。”

他撮起嘴唇,像好几辈子前在克拉科夫做过的那样,发出呼唤声,果然,一只鲜艳的蓝色和橘色相间的燕子飞落到他的手指上。燕子男小心翼翼地提起希塞尔先生夹克的翻领,让燕子依偎在他的胸兜里面,贴着他安静的胸膛。

“它会待在这里,”燕子男说,好像是讲给安娜听,“它会护佑着希塞尔先生——不让乌鸦接近。他会好好的。”然后又说了遍,“他会好好的。”

安娜心中忽然浮现出一幅很久以后的画面,那时希塞尔先生将变得什么都不剩,只有一副留着胡子的骨架,那个时候,这只燕子会在这个犹太人胸膛上宽阔的肋骨中给自己筑造一个窝巢。

他们离开那地方,走了快有个把小时,安娜又提出掉头回去。他们回到希塞尔先生的遗体前后,她迅速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把希塞尔先生最后的簧片永远留在一具尸体上——即便是他自己的——尽管簧片已经破裂,将是对希塞尔先生赖以生存的信念的背叛。安娜从他松垮的袜子里取出来,塞进自己的袜子里。

安娜努力不要去想这样一个事实:每只鸟——甚至包括留在他夹克口袋里的那只哨兵燕子——都已离开了。

行走是一种连续不变的动作。无论用什么速度或者步伐,第一脚落下去后另一脚就得跟上。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一种放松,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是,两双脚落在大地表面踩出的鼓点声跟三双脚踩出的鼓点声相比,制造出的韵律组合要贫乏得多。

安娜认识燕子男以来,就知道他坚忍克制,但是他眼睛后面始终藏着某种活力,即使在他们结伴而行最安静的时候,都有某种闪烁的微光引领着她。现在,如果她有机会看到这双眼睛,感觉已经变得冷漠、疲倦,没有了坚毅,像两块空地,上面的建筑早已被人忘记。

清静孤寂中,安娜和燕子男看到秋天已然来临。

燕子男喝完从贩子那里弄来的伏特加,把空瓶扔在树林里。

秋天开始过去。

他们已经不太说话,要说的时候,大多都是有具体目的的实用的话。已经没有更多的故事,没有多少传说或者教训乃至用路语对事物的解释可讲。

安娜不明白燕子男竟然如此在乎希塞尔先生。也许他并不在乎。

燕子男那只棕色瓶子里药片的数量越来越少,现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吃一粒每天三次的药片,安娜都习惯了听燕子男念诵希塞尔先生教她的代替对死者做的祷告短文。

Baruch atah,Adonai,mechaye hameytim.

“主啊,我们赞美你,是你让死者复活。”

也许并不意外,这段祷告文每天要被朗读三次,总是带着苦涩的意味。

随着冬天开始迫近,燕子男储备的剩余药片数量已经掉到那么低,他带在身上每走一步路,都开始在瓶子里晃荡。安娜坚信,总有一天他们要进趟难得一去的城里。安娜开始琢磨,这次会同意她走出荒野,还是仍然像上次那样留在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