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动物学课(第8/11页)

“你是,”燕子男会问,“哪里人?”每次这个问题都听上去傲慢无礼,强人所难,好像率先提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不得已如此的味道。

从士兵嘴里无论说出什么城镇或者地区的名字,燕子男都会双眼骤然瞪大,还会不由自主地发出由衷、真心和意外惊喜的大笑声。那样的反应只会出自真正的老乡——当你站在平生离家乡最远的地方,听到那个心爱的地名时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惊喜。

起先,安娜不敢相信,他的谎言以假乱真简直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毕竟,安娜亲眼见识了他在听到林道、扎赖斯克、马哈奇卡拉、奎德林堡、格雷芬海尼兴、姆格林、苏尔[11]这些从远方飞来的陌生词语时,都表现出差不多同样的喜悦和惊讶,以她对这些词语的熟悉,它们同时可能还代表着最遥远的天宇中的星辰。但是,她很快就领悟到这根本算不得欺骗。

撒谎行为是试图为现存世界蒙上一个薄纸般的替代品,以让它看起来更符合你的目的。但是燕子男无须世界迎合他。燕子男可以让自己适合任何让他喜欢并认可其存在的世界,这正是以路语为母语的人与生俱来的能力。

他们穿越边界行动成功的基石在于,燕子男从不直接说自己来自士兵说出的那个地方。人们(包括伪装的野兽)觉得自己改变主意的时候,会对他们作出的决定显得更加沉着自信。

燕子男没有只说出一个简单的谎言,而是滔滔不绝地发出一系列问题和赞赏。

“为什么他们不能在这儿像在家里那样酿啤酒呢?”他会说,“即便给我一杯货真价实的陈啤,我都不会拿老家的啤酒来交换。”就算这位士兵不喜欢啤酒(可又有哪个年轻人不爱呢?),也没人否认自己家乡的特产是最好的。

没准儿他会说:“那条列宁老街怎么样了?” 在整个苏联,几乎没有哪个小镇没有一条叫列宁街的路。

或者,“哦!”他会大声喊叫,“我太想念今年Weihnacht的Platz[12]了。那可是每年最美丽的时候。”

哪个德国小镇上没有一个广场?哪个广场不会为了过圣诞节而浓妆艳抹地装饰一番?圣诞节来临之际,哪个年轻人不想家,而他却漂泊在外,行进在上帝遗弃的波兰的某个荒野?

不用多久,燕子男便从士兵那里收获到微笑和赞同,看到这一幕,安娜就清楚该到她开口的时候了。

“爸爸?”安娜说,燕子男起初会不予理睬。

“等等,宝贝儿。”

然后安娜会等上片刻,给他足够的时间把士兵重新拉回刚才的谈话中,但时间不会长到让他被某个具体细节难住的地步。接着安娜又会问:“爸爸?”这次,燕子男会转身在她旁边蹲下来,向士兵们露出歉意的微笑,然后说:“怎么了,宝贝儿?”安娜便会向他提个问题。

“战士也喜欢吃草莓吗?”

他们完全是无意中想到这个问题的。最初,这个招本来只是让安娜默默地向士兵举着苹果,但是他们首次穿越一个边界的时候,安娜在最后时刻害怕起来,拿不准狼和熊以及其他野兽到底会不会吃水果。

于是,她就发问了,最后发现效果无比神奇。

燕子男回答道:“哦,宝贝儿,我想他们肯定会非常喜欢。”

安娜开始跟燕子男漫游时,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燕子男教她如何像更小的女孩还在做的那样,用自己展平的手掌拨开脸上稀疏的绒发。她会把甜果先举给第二个士兵——爸爸还没跟他说话、沉默不语的那位——然后再递给另外那位,他们满嘴甜丝丝的,似乎想不起把护照还给燕子男前看一眼。

安娜和燕子男就这样用野果把野兽们驯得服服帖帖。

不过,安娜和燕子男同行的大多数时候,都没有碰见陌生人或者通过边界的哨兵,而是在波兰大地上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