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动物学课(第7/11页)
但是,安娜了解她的燕子男,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是暴躁的人。
不过,安娜还没有见识过他的残忍。
那年头到处都设边界。燕子男更想尽可能避开这种地方,可是你如果走得足够远,无论朝哪个方向,最终都需要穿过某个边界。非得如此不可的时候,他们宁肯从士兵身边经过而不要被看见在偷偷摸摸地赶路——最好,燕子男说,出现在你想出现的地方,如果你将要被抓住的话。最好不要冒险被看到是因为他们认为你在干什么。
燕子男过关卡的策略比他找新朋友的策略控制得更加严格,在这样的表演中,安娜发挥着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那段时间,为了提前为某次计划好的边界穿越行动作准备,两个人会花很长时间搜索附近的森林和农场,以便找个小小的甜甜的东西让安娜带着。苹果是个理想的选择,可惜只能在特定的月份才能找到。不过,任何甜甜的又自然而然的东西——一把樱桃或者野草莓——都可以。
冬季,什么都不生长的时候,他们就尽量不过任何边界关卡。
寒冷的冬季,万物枯萎收缩,包括边界及其小小的缺口。
如果安娜和燕子男需要狼那边的士兵放行通过,他们就会多花些时间精心准备,穿戴上城里人的行装。如果士兵是熊,他们就保持走路的那套行头不变,但是不管碰到哪种情况,在接近关卡的时候,安娜都会走得比爸爸稍微落后些,漫不经心地吃着自己的甜东西。她不会说话。
往往要从两个士兵中间通过,过境仪式中第一个而且也许是最关键的部分是燕子男选择跟哪个士兵说话。因为这个原因,他更喜欢设立在距离树木植被不远或者公路弯道处的关卡——如果穿行的距离太长,燕子男还来不及跟士兵们打招呼,他们就会被看见,那么就会失去选择的机会。如果距离太短,燕子男的大高个会让他们高度警戒。
他从来都不会花很长时间确定自己更喜欢哪个士兵——其实只要数秒工夫——穿越熊控制的边界时,他不能戴着眼镜来作诸如此类的决定。等他选好了,就会面露微笑,眼睛正视着自己选择的士兵,举起手不带主观色彩、友好地招一招。
毫无例外,他获得的致意招呼都简短敷衍,有时甚至厌烦倦怠。从来没有士兵报以跟他自己同样的微笑。多半时候,回应中会夹杂个简单的“Papiere,bitte[9]”。如果碰到熊兵或者特别愿意费工夫的狼兵,会说句“Dokumenty[10]”,用俄语或者波兰语说出这个词。燕子男对这种略微带点敌意的开场毫不计较——甚至更喜欢。人们(包括伪装的野兽)觉得自己改变主意的时候,会对他们作出的决定显得更加沉着自信。
通常,这个——毫无修饰的一两个词——就是燕子男得到的全部信息,供他选择某个地方的特色口音,但是他非常在行,会稍顿片刻,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开始在自己带的医用包里翻腾。
“哦!”他会用士兵的语言和口音说,“护照,护照,护照……”其实他很清楚那本适用的证件放在哪里,但好像就不想把手搭在那东西上,最后士兵毫无例外地问他,“你是德国人?”或者“你是俄国人?”
正是从这些穿越边界的经历中,安娜的头脑像捡麦穗般逐渐确定,世界上所有的熊都来自俄罗斯,所有的狼都来自德国。
问到这样的问题时,燕子男会拿出一本盗用护照,闪露出镇定得意的微笑。这种时刻没有一次不把安娜吓得毛骨悚然。这也许是整个互动中最脆弱的环节,安娜非常清楚,他本该选择看看这本护照的里面——这是这个流程中再自然不过的接下来要采取的步骤——然后“他”将轻而易举地暴露整个骗局。
把握护照从燕子男往士兵手中转交的时机非常关键。递交护照接受检查之前,他就得开始问问题,这样士兵在打开之前就会回答问题,可是他担当不起显得随随便便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