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头儿(第6/9页)

瘦子好像连片刻醒来过渡的工夫都没有。此刻他还睡着,双眼紧合,下一刻几乎还原原本本保持着刚才的姿态,眼睛就睁开了,迅速处于完全清醒状态。

安娜多少有些失望地把瘦子的西装外衣塞到他等待的手中。此刻,虽然太阳已经升起,但空气还很冷峭,安娜很想穿件衣服多获得点温暖。

瘦子像昨晚一样脱掉外套,可是并没有把西服穿回去,而是解开医用包上的扣子,身背对着安娜,开始换衣服。

瘦子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安娜几乎完全认不出了。瘦瘦的胸上鼓鼓囊囊地裹着件没有颜色、粗糙宽大的衬衣,下身穿着条毫不起眼、显得很别扭的裤子,系着破旧的皮带。

这样子已经不是有权有势见多识广的城里人,变成卑微、纯朴的乡下农民。连外套好像都变了——更粗糙、更破旧——如果不是安娜看着他脱掉、放下,然后又从放的地方拎起来穿回去,还以为完全是另外一套衣装呢。

“你看着好像换了个人。”安娜说。

“没错,”瘦子说,“如果我看着太像自己,你可要告诉我。”

他卷起西服放进包里几件粗糙衣服腾开的空处。所有的东西都抚平、弄结实了,物归原位。瘦子提起包从树下大踏步走出来,安娜跟在后面。

过了会儿,安娜才发觉他们仍然在离开那条土路往前走——要远离克拉科夫。

这时安娜面临可怕的进退两难。她心里丝毫不愿再回到那个城市。她比昨晚更希望与这个人同行。她看见过他睡着了的样子。她听到过他的大笑。她甚至开始有点想喜欢他了。这个人跟她说过好多真心话,别人都不敢说。虽然这些话很伤人。

“世界目前是个非常非常危险的地方。”他曾说过这种话,从不模棱两可。

安娜不想回克拉科夫。

可他昨晚说过,那是他的计划。现在他却在偏离这个计划。装糊涂是不对的。

“哦,打扰下行吗?”安娜说,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名字。

瘦子已经在安娜前方好几步之外了,听到安娜的声音,他站住不走了,可并没有回过头看安娜。

“嗯?”他说。

“抱歉,”安娜说,“你说过要去克拉科夫的。”

“是吗?”高个子说。

安娜叹了口气。“可这不是去克拉科夫的路。”

这时高个子才转过身。他没有笑,但释放到空气里的某种气息让安娜觉得他在笑,于是安娜也想笑。“不,”他说,“不是,对吗?”

像在弗什曼药店对面街上那样,高个子为了直接面对安娜,蹲了下来。

“你想回克拉科夫吗?”

甚至他嘴里这个城市的名字话音未落,安娜就已经摇起头来。“不想。”

此刻,类似露齿而笑的表情浮现在高个子的脸上。他右边的眉毛轻轻挑起来,右边的嘴角撮在一起。这些都是细小、微不足道的动作变化,但正是这些变化让他严峻的长脸在安娜看来变得闪亮阳光起来。

“没有女儿对父亲也不好,是吧?”

这时安娜连呼吸都不敢了,就像前不久在那条狭窄的街上那样,很怕打扰燕子飞走。瘦子的目光迅速掠过安娜的脸,掠过一次后又掠过第二次。

接着,宽松的衣服猛然蹿动了下,瘦子站直身子又开始迈步走了。安娜跑着去追赶他。她想问问怎么回事,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没来得及找到措辞,瘦子就先说了。无论安娜刚才从他脸上看到的欢乐是什么,此刻已经从他的声音里消失了。

“你得向我作出两个承诺。”他说。

“好的。”安娜说。

“首先,”高个子说,“你必须永远像昨晚在草地上表现的那样。能答应吗?”

安娜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可她感觉自己那么想逃离克拉科夫的空虚,无论瘦子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好的。”安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