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一个人(第4/5页)

周作人笔下的北京是,公开表演的京戏还有严重淫亵的成分,“我记不清是在中和园或广德楼的哪一处了,也记不得戏名,可是仿佛是一出《水浒传》里的偷情戏吧,台上挂起帐子来,帐子乱动着,而且里面伸出一条白腿来,还有一场是丫鬟伴送小姐去会情人,自己在窗外窃听,一面实行着自慰”。

生活和工作过的地方遍及北京的东南西北:宣武的补树书屋,后海附近的八道湾胡同,西城的砖塔胡同,城中心的沙滩,崇文门内的盔甲厂,海淀的勺园。往来的北京文化人里星光灿烂:陈独秀、胡适、李大钊、刘半农、钱玄同、陶孟和,等等。有超级自负的,在师范大学教大一国文,第一篇选的是韩愈的《进学解》,从第二篇到最后一篇选的都是自己的文章。也有爱招摇的,洋车上装四盏灯,在那时的北京没有第二辆,如果路上遇到四盏灯的洋车,就是这个人正在开心地前往“八大胡同”的路上。这些人也先后死去,“中年之后丧朋友是很可悲的事,有如古书,少一部就少一部”。老朋友死了,周作人常送挽联,他的挽联比他的诗写得好。

周作人笔下的物价是,一九三一年翻译了四万字古希腊文,编译委员会主任胡适给了四百块翻译费,“花了三百六十元买得北京西郊板井村的一块坟地,只有二亩地却带着三间房屋,后来房子倒塌了,坟地至今还在,先后埋葬了我的末女若子、侄儿丰三和我的母亲。这是我的学希腊文的好纪念了”。

其实,周作人对写作的意义和方式是有深入思考的,不是为了琐屑而琐屑、为了平而平、为了淡而淡。比如谈写作的对象:“我不信世上有一部经典,可以千百年来当人类的教训的,只有记载生物的生活现象的学问,才可供我们参考,定人类行为的标准。”比如谈写作风格:“我写文章平常所最为羡慕的有两派,其一是平淡自然,一点都没有做作,说得恰到好处;其二是深刻泼辣,抓到事件的核心,仿佛把指甲狠狠地掐进肉里去。”周作人写的那些花花草草、杯杯盏盏倒是从一个侧面构成了中国真实的二十世纪上半截,至少是一个有知识、有见识、有趣味的人提示的一个明确的角度。我一直怀疑所有新闻和历史著作的真实性,因为它们和权力离得太近、受写作者的主观影响太大。我更愿意相信文学的真实,它毕竟是一个心灵竭尽心力地对于世界的描述,多看几个、几十个、几百个,这个世界就逐渐丰富和真实了。唐有诗,宋有词,元有曲,明有《金瓶梅》,清有《肉蒲团》《红楼梦》,民国幸亏有他的杂文、老舍的小说和钱锺书的《围城》,一九四九年后和“文革”幸亏有王小波、阿城的小说和杨绛的《洗澡》,否则真不太容易知道那时候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可惜的是,一九四九年之后到去世之前,周作人以翻译和回忆为主,很少写眼前的社会和生活了,否则真值得好好看看。

9

周作人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周作人在世八十二年,前半生著述不断,结集近四十种。后半生翻译不断,出版近二十余种,以一己之力,构筑了日本古典文学和古希腊文学的中文翻译基础。

10

周作人是一个死因不明的人。

我没查到周作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查到了他死前的一些事实,罗列如下:“一九六六年五月,‘文革’开始。一九六六年六月,人民文学出版社不再给周作人预付稿费。一九六六年八月二日,周作人被红卫兵查封了家,并遭到皮带、棍子殴打。其后周作人两次写了短文让儿媳交给当地派出所,以求服用安眠药安乐死,无音信。一九六七年五月六日,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我听说,经历过“文革”的大文人很多都不愿意出全集,因为他们在“文革”期间发表了一些底裤全无的文字。周作人或许是唯一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