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一个人(第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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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是一个蹩脚的诗人。
周作人写的白话诗是这个样子的:
雪愈下愈大了,
上下左右都是滚滚的香粉一般的白雪。
在这中间,好像白浪中漂着两个蚂蚁。
他们两人还只是扫个不歇。
祝福你扫雪的人!
我从清早起,在雪地里行走,不得不谢谢你。
好在民国白话诗整体水平不高,让周作人的白话诗不至于显得差得离谱。
周作人写得最好的旧体诗是这个样子的:
五十自寿诗
之一
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换袈裟。
街头终日听谈鬼,窗下通年学画蛇。
老去无端玩骨董,闲来随分种胡麻。
旁人若问其中意,且到寒斋吃苦茶。
之二
半是儒家半释家,光头更不著袈裟。
中年意趣窗前草,外道生涯洞里蛇。
徒羡低头咬大蒜,未妨拍桌拾芝麻。
谈狐说鬼寻常事,只欠工夫吃讲茶。
我喜欢周作人五十岁生日时的心态:不管世事如何,在家出家、玩古董、儒释混杂、看草、咬蒜、说鬼、吃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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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是一个平实地描述了民国的人。
细细想来,周作人是最适合写民国的人,而且他也真的写了,还写了好多。
周作人生在晚清,长于民国,死于“文革”,活了八十二岁。他在私塾学的国文,之后因缘际会,精通日文、希腊文、英文,粗通俄文、德文、法文、世界语、梵文。他专业学的是工科,鱼雷、轮机等舰船操作,养活自己靠的是写作、翻译和教书。他生在浙江,后来北上南京、上海、北京,留学日本,再回国,再在北京待了很久,后来死在北京。如此古今中外文理兼修,东南西北到处走过,还娶了日本老婆,还坐过牢,还有个极其了不起的哥哥,还活得长,还写得多,在民国人物里,我找不出第二个了。
周作人笔下的民国教育是:在私塾先生的棍棒殴打之下学习《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经》。从十三岁开始记日记,日记里开始记录的都是读《壶天录》《读史探骊录》《淞隐漫录》《阅微草堂笔记》《徐霞客游记》,等等。考试的题目是,“问,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又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平时用功,此心此气究竟如何分别,如何相通,试详言之”,又如“问,秦易封建为郡县,衰世之制也,何以后世沿之,至今不改,试申其义”。都说万恶的旧社会迂腐陈旧,但是如果少年人在二十岁前能读通这类书,能独立思考回答好这类问题,这样的教育绝不能说是失败。
周作人笔下的民国革命是:“原来徐伯荪的革命计划是在东湖开始的,不,这还说不到什么革命,简直是不折不扣的‘作乱’,便是预备‘造反’,占据绍兴,即使‘占据一天也好’,这是当日和他同谋的唯一的密友亲口告诉我说的。当初想到的是要纠集豪杰来起义,第一要紧的是要筹集经费,既然没有地方可抢劫,他们便计划来拦路抢夺钱店的送现款的船只。”这个徐伯荪就是不久之后刺杀安徽巡抚恩铭的徐锡麟。起义四个小时后被镇压,徐锡麟第二天被杀,心肝被恩铭的卫兵炒了吃了。
周作人笔下的日本是:“这印象很是平常,可是也很深,因为我在这以后五十年来一直没有什么变更或是修正。简单的一句,是在它生活上的爱好天然,与崇尚简素。”我看过很多说日本文化的书,周作人这句似乎平淡无奇的话总结得最好。
尽管周作人非常了解日本,他还是有巨大的疑问:“日本人爱美,这在文学艺术以及衣食住种种形式上都可看出,不知道为什么在对中国的行动却显得那么不怕丑。日本人又是很巧的,工艺美术都可做证,行动上却又是那么拙。日本人爱洁净,到处澡堂为别国所无,但是行动上又那么脏,有时候卑劣得叫人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