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磨难(第9/18页)

红亮一直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他想这也许就是佛法的力量无所不在——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接下来他平生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娘亲的模样——她很瘦,个子也不高,额头上有细密的皱纹,两只手不知所措地在胸前上一动一动,脊背因过早背负了生活的沉重,而无奈地向里佝偻着,洗得发白的大襟衣裳上扎着一条粗布围裙,像刚刚从伙房里走出来,慈祥的目光被烟火熏得湿漉漉的,又似刚刚痛哭过一场——红亮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可他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自己的娘——他觉得自己就像趴在一口很深的水井前,目光通过幽深阴暗的井口,一直探伸到最底下的水面,娘亲的模样就映在镜子般的水上。可那影像忽然摇晃起来,是自己的泪水不经意间滴滑下去,落在了娘亲的脸上,母子泪水重合,水面顿时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近在咫尺的娘亲,倏忽又不见了。

等红亮鼓足勇气睁开双眼时,四周早已一片漆黑。红亮依稀又听见,娘正站在村子的某个地方,深情呼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仿佛又远在天边。红亮早已泪流满面了,他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

“娘——”

这是从出生到现在,他第一次那么深情地呼唤,尽管没有一个人能听得见。但他坚信,此时此刻,此情此境,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听到,娘在天有灵,她一定会!

不知不觉,夜色已将小院子和天空完全拢合了,四周变得一片寂静,深黯的空气中流动着桃花特有的甜丝丝的芬芳——那是一种苦尽甘来的味道。街巷深处笃笃笃地传来一阵敲击声,起初非常细碎,渐渐地就明晰了,同样是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一下一下一路朝这里敲打过来。

红亮静静地跪在军刺坟前听着,耳边仿佛又回荡起庙里的一百零八下晨钟,每一声都重重地敲击心灵深处。还没有等红亮从地上站起来,有个颠颠的身影已在院子当间气吁吁地停下来。红亮疑惑地回头看时,黑影正在冲他微微点头致意,这个不速之客满身都是仆仆的风尘。一时间红亮惊喜得热泪盈眶,他像兔子一样从地上蹦起来。

二十三

屠户三炮是在傍晚以后,悄悄地摸索到秀明家里的。

这个不久前刚被打折了一条腿的男人,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

三炮在我们羊角村已经没有丝毫立足之地了,在他兴师动众拆除老屋准备大兴土木扩建新宅的时候,他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到这步田地,有朝一日自己的处境要悲惨到睡在廖天地里。如今一切都化为乌有了——连同他那些疯狂的美梦:糜子寻了短见,串串跟了秀明,老宅院彻底变成一片废墟,三炮把自己好端端的一条腿也搭进去了。现在他成了丧家之犬,整天孤魂野鬼样四处游荡风餐露宿。

三炮手里拄着一根弯树棍,那条瘸腿在后面一拖一拉的,好像凭空多出的一条大尾巴,但他已经没有过去那种凶巴巴的恶狼相了,前番遭遇让他彻底变得乖戾而又猥琐了。三炮见到秀明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一副羞于见人的样子。

秀明只抬头望了一眼这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因为天色暗了,她当是上门要饭的讨吃,二话不说走进伙房,从小笸箩里翻出一块硬饽饽,随手递给了他。秀明转身时说了句:

“拿上走吧,天快黑了,不走就看不见路了。”

三炮这时才小声喊出了秀明的名字,那声音跟蚊子差不多少。

“秀明,是——我。”

秀明已经转过身往屋走了,听到后面的人在喊她,才猛然间意识到,他根本不是来要饭的。

“三——炮?你又来这干啥?”

秀明疑惑地盯着三炮那张脏兮兮胡子拉茬的脸——这张脸再也看不到往日的傲慢和盛气凌人,剩下的只有龌龊的黑瘦和绝望的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