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磨难(第8/18页)
那一瞬间,红亮仿佛听到了木闸被洪水骤然冲泻的声音,听到一阵急促而凄厉的惨叫,听到奄奄一息的呜呜声。随即,他的耳朵里变得一片漆黑,两只耳朵跟随着那种可怕的咔嚓声,像一对怪鸟一样,呼扇着失去羽毛的翅膀飞走了。红亮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热血在眼前奔涌出来。不,血是滋出来的,空气中立刻浮悬着一股气血的芳香和腥热。
从昨晚把军刺抱回家来,一直到现在,红亮都很固执地坐在地上把狗的尸体抱在自己怀里,他似乎坚信这样做,也许军刺能起死回生。而此时,串串看见红亮的一只手始终轻轻托着狗的下颌。看上去,军刺就像枕着红亮的手睡熟了。串串依稀听见红亮自言自语。
“都怪我都怪我,早知道不该带你回来呀!”
“我的好军刺……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这样喃喃地不知低语了多久,红亮才开始在院子里的一棵桃树下挖坑,新鲜的泥土渐渐地在他的脚底下堆积起来,很快堆成一座小山,土里散发出一种跟麦子一样浓郁的气味,让串串的心情更加潮湿而又迷惑。坑挖好之后,他又转身回屋,将不久前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青石物件找出来,然后平平稳稳地放进土坑里,就像在安放一件重要的遗物。在把军刺最后放进土坑前的一瞬间,红亮终于忍不住扑在军刺身上哭了起来——狗身上的血迹早已板结了,上面沾上了一层新鲜的泥土,看上去不那么怕人了,最后,狗安详地躺在红亮为它亲手挖好的土坑里。
那一刻,串串的眼里也涌出了泪水。串串一直试图想对红亮说些什么的,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串串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刚刚从院子里隆起的小坟丘,以及在暮色中开得很绚丽的桃花。串串鼻孔一阵发涩,那些桃花香得有些忧伤,偶尔有几只花瓣从枝头坠落下来,也是那么无声又无息的。
串串的脸上有些哀悼和伤感,此刻静谧在四周的气息有点异样,让她忽然感到忐忑不安了,但她太年轻了,对未来的一切却毫无预见。串串看见红亮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睛微微闭着,两行泪珠扑闪闪滑过面颊。串串还发现,红亮的嘴里一直念诵着什么,那种连续不断的奇妙的语音如同来自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低回,清澈,沉静如水。串串心里更加的不安,以为军刺的死刺激了红亮,让他变得有些不太正常了,她走过去想把红亮从地上拉起来,好好劝劝他。红亮却连眼睛也没有睁,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你快回去吧,我要好好超度超度它。”
当时,串串的确听到了“超度”这个对她来说非常深奥的词,她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留下也无能为力,她帮不了他的忙,最后只好悄悄转身离开了。
就这样,红亮一个人跪在暮色微合的孤清清的院子里,捻土为炉,插草作香,用他不久前从庙里师傅那里学来的几句经文,给军刺做了最简单的祷告和祭奠。在长时间默默的念诵声中,红亮虔诚的超度和祈祷着,他由军刺联想到军刺的主人——那个罹难的老爷爷,再到心甘情愿为寺庙牺牲自己而遭焚烧之灾的老师傅,这些面孔接二连三地在他眼前浮现,也包括已故去的生父,所有这些人在红亮的心里从来也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可辨。以至于红亮在某一瞬间,忽然感受到了娘亲的存在——事实上红亮根本不知道娘亲一丝一毫的模样——但这一刻他却真实地感受到了,娘亲好像就站在自己身旁,用慈蔼的目光潮湿地看着他,用世上最亲切朴实的语言跟他说话问这问那。就连娘亲呼出的气息也是真实可感的,那么温暖而又轻柔,让他觉得无比幸福。他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时候,他懵懵懂懂地在娘亲的羊水里游来游去——这是他打生下来至今最强烈的一次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