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磨难(第7/18页)

串串一下子就被眼前的明媚的春光景象吸引住了,以至于很长时间她都没有顾得上放下手里的提筐和饭碗。等串串终于回过神,她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声冲屋子里喊,她喊红亮,想让他也赶快出来,跟她一同看一看外面的美景。

可是,她连着喊了好几声,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串串这才推门走进屋里。一进去串串就傻眼了,她看见红亮满面泪水,呆坐在地上,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捧着那些古老的经书聚精会神地看,而是紧紧地抱着一条狗——那狗也跟睡着了似的。这时,串串才意识到军刺好像有些异样。

在这个特殊的季节里,军刺总是习惯性地发出那种很不安分的叫声,像是遭遇了主人的轻慢或虐待。串串记得有一天,她刚一进院子,就看见这条大狗蹲在地上,牙龇得很厉害,仿佛能一口吞下一头猪娃子。她随手扔给它一片香脆的饽饽,可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后来还有一次,也是串串去给红亮送饭,离开时她忽然看见军刺的肚子下面,无端地伸出一根很奇怪的东西,红赤赤的,足有一尺来长。当时,串串确实给吓了一跳,懵懂中想到了什么,但出于女娃娃那份特殊的矜持和羞涩,她扭头就跑回去了。

就在昨天傍晚,军刺突然神秘地失踪了。红亮回忆说,他事先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因为他一直痴迷于那些经书。等红亮发现狗不在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那阵距离军刺跑出去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红亮后来是顺着一阵狗叫声,一路找过去的。

红亮觉得自己跑得愈快,那狗的叫声就愈凄厉,一声紧似一声,听起来简直痛不欲生。红亮的脚下便生了风,傍晚升起的炊烟袅袅飘移过来,红亮被一团团烟雾包围着。那些烟雾倏忽又散去,牲畜的气息、粪便的气息、青草的气息和面条煮进锅里的气息,还有另一种湿热腥臊的不为他所知的野性味道,都掺和在一起向他扑面而来,让人惴惴难安。红亮听到狗的叫声在这谜团一样的空气中,突然变得歇斯底里。

等红亮终于循着声音赶过去,那里已有一大圈人正围着什么看热闹呢。红亮听见有几人正在里面嬉笑着议论:

“狗日的虎大,这回他家的母狗怕是要给他下几个带把子的狗崽子喽!”

“这条招骚的母狗会偷哩,恋上外面的野汉子了!”

“虎大家的狗比虎大老婆强百倍哟!”

“强不强的那得看公狗的家伙有没有用……嘿嘿。”

红亮好不容易才挤进人堆里,却一眼就看见两条狗屁股紧挨着屁股被人们围在当间,它们俩很像是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拔河比赛,在人们的嬉笑与恐吓声中,两条狗都试图立刻夺路逃奔,可它们愈是拼命挣扎,就愈加连接得紧密了,看上去它们更像是某种天生的连体怪物。其中一条正是他带回家的军刺!红亮一眼就认出它来了,它比那条灰头土脸的母狗大出好几倍,显得极不协调,可它们俩却鬼使神差地联结在一起了。红亮发现这条曾经勇猛异常的牧羊狗,已在喧嚣的人潮中变得焦躁而又惶遽,仿佛一匹奔腾中的野马,看到了眼前骤然而起的熊熊烈火,喉咙里汪汪叫着,焦虑而又不知所措。

就在那时,站在最里面的七八个年轻人,突然高高举起了他们手里的铁锹——坚硬的锹头已经抡到了半空中,锹刃雪亮地落向那两条狗的脊梁,狗的脊椎骨被砍断时的声音脆如破竹——咔嚓咔嚓。

我们村那些开镰帮的年轻人,他们几乎是每砍一下,就要喊一声响亮的口号:

“挖断毒苗!嗨球!”

“铲草除根!嗨球!”

“捍卫成果!嗨球!”

“坚守阵地!嗨球!”

……

“呼哦嗨球!”

围观的人群顿时变成了欢乐的海洋,他们始终在欢呼雀跃,一个个激情澎湃,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几个挥动铁锹的年轻人振臂高呼起来。人们都要高兴得发狂,这条来自外乡体形巨大的恶狗终于被除掉了,从此人们可以高枕无忧,再也不必担心这条狗会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猛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