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磨难(第14/18页)

牛香沿着村街转了一大圈,像妇女干部参观视察一样,把我们村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当然包括队部的那排空房子和它前面的那片死寂的湖水,也一丝不落地看过了——她在这些地方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似乎又历历在目了:她没有忘记自己曾和虎大在那间房子里度过的一个个销魂之夜;她没有忘记那个面皮白净模样斯文的苟文书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孤独而又痛苦的时光;她同样也不会忘记有一天晚上自己不顾羞耻地钻进房去、不惜用身子作代价妄想换取虎大一人的平安。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荒唐的事情似乎已经过去几十年了,遥远得都有些恍惚了——之后她才带着两个儿娃重新回到村里。后来牛香打发娃娃们先回家去,自己径自去了一趟虎大家。

她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搽在脸上的雪花膏被泪水冲得左一道右一道的,脸都抹花了。牛香完全没有想到,虎大老婆依旧疯张得不成样子,整天钻在臭哄哄的鸡窝里,发呆、傻笑、说胡话,把几个可怜的娃娃们抛在一边不闻不问,家里乱得简直像猪圈。

正是这种时候,牛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家里幽闭得时间的确太长了,她想自己再也不能这样呆下去了。事实上,在回家的路上,牛香就暗下了决心,从今往后她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好好照顾虎大一家的生活,不管再让她背负多少的委屈和苦难,她都会一如既往心甘情愿,直到有朝一日虎大能活着回来(她坚信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能回来的)。

从这天以后,牛香和自己的两个儿娃,主动承担起了虎大家繁琐的家务活,包括打扫院子,拆洗被褥,整理内务,教虎大最小的三个女娃学会做简单的饭菜和洗衣服。最最棘手的活就是,想方设法把虎大老婆从鸡窝里拽出来,帮她彻底地洗澡剪头发,更换干净的衣裳。几乎每一次,牛香都被这个疯疯癫癫的胖女人折磨得筋疲力尽,因为加上虎大家的三个女娃和自己的一双儿娃,他们五六个人也不是她的对手,她足足有二百斤重,而且发疯时力大无比,在关键的时候会干出人意想不到的蠢事。

有时候牛香还不得不厚起面皮就近叫来几个邻居帮忙,然后大伙仔细分工,各负其责。也就是具体由谁负责抓胳膊,谁负责抱大腿,谁来按住她的头,谁来压住她的屁股,谁来用毛巾塞住她臭气熏天的嘴——以防她突然张大嘴疯狗样咬伤别人;还有谁来负责最后用绳子把她捆得结结实实,只有这样,牛香他们才能对她实施全面彻底的清洁工作,给她洗脸擦身铰指甲梳头更换衣裤。然而,这件事情几乎又是徒劳的,改头换面没过多久,她又把自己像一只母鸡一样屁股冲外藏在鸡窝里了,就像她天生就应该呆在那个恶心人的脏地方。

牛香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终于大刀阔斧地拆掉了虎大家的鸡窝——因为这里早在鸡瘟发生以后就没有一只鸡崽了,连过去的鸡粪便也毫无臭味可言了。

这样一来,倒是彻底地从源头斩断了这个胖女人赖以维系的病根——失去了鸡窝,她的病情似乎也不再继续往下发展了,病情逐渐稳定,并得到有效的控制。后来,她充其量只是呆坐在屋檐下,冲所有人傻笑或挤眉弄眼,嘴里说着那些恐怕连鬼都不会听明白的疯话。

地里干得最热火朝天的时候,秀明老师也悄然地加入到大伙的行列中来。

秀明老师的到来多少还是引起了大伙的注意。因为很多人都在劳作中慢慢地意识到,在这之前自己做过非常荒唐的事——那些事情就像噩梦一样,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做第二次——劳动让每一个人重新学会了冷静思考,并让自己的灵魂感到了一次次强大的震颤。毫无疑问,他们都曾伤害过别人,也曾被人深深地伤害过。这种微妙的发自内心的悔悟,在这个迟来的春耕季节里,显得格外强烈,以至于,大伙再次见到秀明出现在田间地头的时候,很多人都用点头或微笑的方式,间接表达了自己内心的种种愧疚和忏悔之意。因为几乎所有家里有念书娃娃的大人,都不可回避地遇到一个非常头疼的问题:娃娃们离开学堂很久了,他们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大人们连做梦都盼想着有个人,能帮他们好好管教管教这些小土匪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