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磨难(第13/18页)

地头时不时会笼起了一条条朦胧的烟带,悬浮在半空中,看去白茫茫的,久久不肯散去。那烟尘却一点儿也不呛人,新翻起来的泥土,透着一股子甜丝丝温润润的舒爽气息,顺着人的鼻孔毛毛虫一样,嬉皮笑脸地钻进气管,却又不长驱直入,而是在气管里稍作停留,像是故意招惹人的注意力,然后才慢悠悠地深入到肺里,把泥土最浓郁最本原的芬芳之气,传递给身体里所有能感知到的器官和细胞。再由这些器官和细胞作出一个综合性的评价,由内向外,通过每一条神经、每一根血脉、每一只毛孔和每一次深呼吸,把它们所共同感知到的春天和土地的气息反刍一样,全部粘贴在一张张因劳作而涨得通红发烫的脸颊上。土地一旦目睹了一张张这样灿烂的笑脸,就会不由地更加心旷神怡,顷刻之间,漫川遍野都吐露出一派昂然的青绿和生机。

这时候日头也跟鲤鱼跳龙门一样,从地平线上噌地一下跃出来,赤红着脸蛋,喘着热乎乎的粗气,像愣头青见到自己心仪的女子那样,有些战战兢兢,又有些毛手毛脚,不知所措了。一旦日头蹲在东边的树林上空,大胆的阳光一下子就把春天里一副副忙碌的脊背晒得发软泛白了。一眼望过去,犹如一片片云朵擦着地皮子静静浮动着。还有那些好看的彩色云团,这儿一朵,那儿一朵,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和蓝的……眼睛根本看不过来,遍地都是!

可等人再仔细一瞧,根本不是什么彩色的云团,那是我们村女人头上系着的棉围巾,还有她们身上穿着的漂亮的花布衣裳。这些颜色好看的春装,在箱子底埋压了很久很久了,以至于穿在身上时,连她们自己都觉得非常别扭,生怕别人看到,生怕别人会取笑,心里却似乎又盼想着别人能多看两眼才好。女人们复杂的心情,一时半会儿根本就说不清楚的。没有人能猜得透女人的心思,就像从来也没有一个人能想明白,脚下的这片神奇的土地会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土地同女人一样,永远都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博大精深的谜。

土地确实跟女人一样。不管秋冬以后大地上留下的再深再多的伤口,经过漫长的一个冬天的休眠和调整,在春天到来时它们又恢复如初了。土地就像生过一堆崽娃的女人,只要月子里红枣粥小米饭美美地喂养滋补一通,立刻就能焕发光彩,重新张开温柔的双臂,迎接自己男人更有力的亲吻,和野性不羁的播洒了。

随着气温逐渐转暖,和煦的春风一缕一缕从东南方向拂吹过来,那些早就熟谙了乡野气息的燕子,也乘着春天的风浪急匆匆打南面赶回来了,原先它们是发过誓永远也不飞回来的,可眼下它们又忍不住不记前嫌地回到了故乡。它们擦着地皮子精灵一样飞进我们村里——黑亮的羽翼不时地拍打在那些忙碌的肩背上——便开始忙乎自己的事情了。燕子们在屋檐下进进出出忙着衔草啄泥,有时候赶巧主人进门来,它们也毫不在乎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依旧忙得不可开交,顶多是唧唧叫着和人打声招呼。

在这之前,寡妇牛香搓完了家里所有的稻草,堆在院子里的草绳子比山头还要高,眼看快把院墙撑倒了!——这一年的七月,我们羊角村收割地里的夏麦时,用的都是寡妇牛香亲手搓出来的那些草绳子,这种时候大伙忽然打心底里涌出对她的敬意——当大伙一股脑地下地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时候,牛香终于领着两个儿娃大大方方走出了自家的小院子。

那天,牛香特意地洗了洗头——以前被铰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已经齐刷刷地长到肩膀头上——用一对黑发卡将两鬓耷拉下来的发丝别了起来,又在脸蛋、脖颈和手上搽了她最喜欢的雪花膏(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脸上涂这种东西了,几乎有些不适应了),再换上一件干干净净的碎花布衣裳(穿衣服时她在兜里破天荒地发现了一个纸团,打开看才知道是抄了一半的歌词,“我们心中有多少话要对您讲”,她反复看了几遍,苟文书的样子就在字里行间晃动起来,他正站在场院门前执着地教大伙唱歌子),出门前她没有忘记在衣兜里揣一把葵花籽。牛香就这样精精神神地走到街上,又像谁家刚刚娶进门的新媳妇,她不停地从兜里掏出葵花籽放在嘴里,边走边嗑,噼噼啪啪将嘴里的壳儿响亮地吐到外面去。两个儿娃一前一后跟着她撒欢儿,她走到哪他们就跟到哪,活像两匹快乐的小马驹无忧无虑。